宋绒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缓慢,一点点,从无边无际的深海里,往上浮。
空气里,有类似金属轻轻碰撞的细微“叮叮”声,淡淡的药草味,混着某种果脯的甜香。
身下的床很软,软得几乎感觉不到支撑,云一样软绵绵,轻飘飘的。
刚开始,视线有些模糊,只有色块和光影在晃动。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眼睑,有点痒。眼皮灌了铅一样,很重。
渐渐的,变清晰之后,才发现,那晃动的光影,是一盏晶莹剔透的水晶灯。
那灯悬在天花板中央,由拇指大小的水晶片串成,层层叠叠垂落下来,灯架应该是黄铜的,只是已经氧化成暗绿色,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
灯架的几个关键节点处,悬浮着一团团拳头大小,缓慢自转的暗黄色光球。
光线柔和稳定,透过水晶折射,在天花板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随着光球的转动,光斑也在缓慢游移。
天花板很高,至少有四米,刷成淡粉色,边缘有做工精致的石膏雕花。
宋绒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坠落、翻滚、剧痛……
然后……然后呢?
这…又是哪里?
她试着转动脖子,一阵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停下动作,可剧痛却并没有褪去。
方才那一动,好似引发了身体各个部位的连锁反应,从头顶到脚趾,从皮肤到骨髓,整个人似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电击般尖锐的刺痛。脚也动不了,死猪肉一般沉重。除了眨眼睛,她竟然连转头都做不到了。脖子以下的部位像是别人的,完全不听使唤。
自己这是……瘫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绝望便如同洪水猛兽,瞬间将她吞没。
死亡或许不可怕,正真可怕的是,半死不活。
眼泪没忍住,看着顺着脸颊流下来,滑进鬓角,浸湿了枕头。泪水是温的,滑过皮肤时,能感觉到温度,可也仅此而已。
宋绒张了张嘴,嘴唇干裂,起皮,粘在一起,得用力才能分开。
“有…有…人吗?”声音嘶哑,破碎,音调很低,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不过好在,门外很快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震得地板微微颤动。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门被推开时,合页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门打开后,进来了一“墩”人。
那人纬度经度都有1米7,小山似的,从那巨大的门外,走进房间内。门是双开的,很宽,可对他来说还是显得有些局促,进门时得微微侧身。
他穿着一件黑色紧身短袖,布料弹性很好,紧紧贴在身上,勒出块状的肌肉轮廓。外面套着一条红色的小碎花围裙,上面沾着些深色的污渍,不知是油渍还是药汁。
裸露的手臂和脖颈处覆盖着类似鳄鱼皮的深褐色表皮,上面布满疙疙瘩瘩的凸起。
脸廓大体还保留着人的模样,鼻子挺,嘴巴宽,下巴方。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头发剃得很短,能看到头皮,头皮上也有大块疙瘩凸起。
“醒了?”
声音轰隆作响,震得人耳膜嗡嗡发嗡。
“旺财?”
宋绒震惊。
来人竟是荒原上,旺财补给站的老板,那个鳄鱼男,旺财!
旺财手里端着一个青花图案的白瓷小碗,碗口正冒着热气,瞧见宋绒醒了,他嘴角咧到后耳根,露出满嘴利齿,似非常开心:“哟,精神不错嘛,来,快把药喝了,免得凉了苦。”
说着,从围裙的兜里摸出个红色的小漏斗。
漏斗是塑料的,颜色有些陈旧,边缘也有些磨损了。漏斗的管子不长,大约十厘米,管口处有细小的裂缝。
这是要做什么?
宋绒心里一紧,想说什么,可喉咙发干,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而在这时,旺财已经走到床边,他很高大,站在床边时完全挡住了水晶灯的光,投下一大片阴影。
看着她惊惧的眼神,旺财又是憨憨一笑,咧着恐怖的笑容安慰她:“乖,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话罢,没等她反应过来,旺财便将漏斗塞她嘴里。
他的动作很快,漏斗的管口抵住她的牙齿,管口有股淡淡的油味,似之前装过食用油什么的。
宋绒震惊!抗拒!乌拉乌拉挣扎!
可惜,她既动不了,也不说了话了。
“吨吨吨——”
旺财端起碗,径直往漏斗里倒药。
药液很烫,流进嘴里时烫得宋绒舌头一麻。
药的味道非常冲。苦,涩,酸馊,还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
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流,喉咙不受控制地痉挛,呛了一下。药液从鼻腔反上来,更苦更涩。宋绒本能地想吐,可旺财用另一只大手按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吞咽。
一顿猛如虎的操作,差点没把宋绒呛死。
药液灌得太急,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温热黏腻。
“咳咳咳,你,我……”宋绒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又出来了。咳嗽牵动全身的伤,痛得眼前发黑。
旺财又从围裙里摸出一条看着就脏兮兮的抹布,在宋绒惊惧的视线下,囫囵的给她擦了一个脸。
抹布是灰色的,上面沾满了各种污渍,布面已经板结,硬邦邦的,闻起来有股机油和其他不知明油污混合的味道。
旺财的力气很大,擦得她脸皮发痛。动作又粗鲁又快,似在擦一个脏了的盘子。
这也就算了,他边擦还边嫌弃:“这么大个人了喝药还漏,真邋遢!”
宋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