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晨光迷雾
寅时末(约清晨五点),窗外天色仍是靛蓝与鸦青交织的混沌,远处山脊线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客栈后院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鸡鸣,悠长而模糊,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沈清墨先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的一切便如潮水般清晰涌来——黑暗中的气息、交握的手指、唇上温热辗转的触感、还有那令人眩晕的、陌生的、彻底脱离掌控的感官沉溺。她身体微微一僵,发现自己正侧卧着,后背紧贴着另一个温暖坚实的躯体。秦峥的手臂横在她腰间,以一种自然而占有的姿势将她圈在怀中,掌心温热地贴着她小腹。她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脸颊能感受到他胸膛随呼吸的微微起伏,以及中衣布料下传来的体温。
他们竟然就这样相拥而眠了一整夜。
沈清墨没有立刻动。她闭着眼睛,试图用最擅长的理性来分析此刻的生理与心理状态。心跳比平时略快,体温偏高,皮肤对接触的感知异常敏锐——这是交感神经兴奋、体内多巴胺和催产素等神经递质水平可能升高的表现。一种混合了放松、安心、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悸动的复杂情绪,正缓慢地在她胸腔里弥漫。没有预想中的尴尬或排斥,反而有种……奇异的契合感,仿佛本该如此。
这不符合她对自己行为模式的预测。她应该更警觉,更保持距离。但昨晚,在黑暗中,在他低沉的嗓音和温柔的吻里,那层由职业和理性构筑的坚硬外壳,出现了细微的、却真实的裂痕。
身后的人动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后颈的碎发,带着晨起的微哑:“醒了?”
他的声音就在耳畔,震动着空气,也震动着紧贴的皮肤。
“嗯。”沈清墨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软,带着刚醒的微哑。她没有回头。
“还早,再睡会儿。”秦峥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眷恋与满足。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自然,让沈清墨的身体又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秦峥察觉到了,低笑一声,手臂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有完全放开。“不习惯?”
“……有一点。”沈清墨诚实地回答。
“慢慢来。”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们。这个词让沈清墨的心轻轻一颤。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挣脱,只是放任自己停留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听着窗外渐渐清晰的鸟鸣,感受着晨光一点点透过窗纸,将房间染成柔和的灰蓝色。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安宁感,悄然包裹了她。那些悬而未决的案情、错综复杂的线索、甚至真实世界里尚未完全平息的疫情余波,在此刻都被暂时推远。
直到辰时初(早七点)的更梆声清晰地传来,两人才真正起身。
更衣梳洗的过程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视线偶尔交错,又迅速移开,空气中流淌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甜涩交织的气息。沈清墨绾发时,手指似乎不如平时灵巧;秦峥系腰带时,多费了一点时间。
整理停当,打开房门,客栈走廊里已有人声。其他几组玩家似乎也都起了,正三三两两下楼。看到秦峥和沈清墨一同从天字三号房出来,钱夫人意味深长地冲沈清墨笑了笑,柳青则大大咧咧地喊:“秦大哥,沈姐姐,早啊!昨晚休息得好吗?”
“尚可。”秦峥神色如常地颔首,耳根却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沈清墨只是淡淡点头,面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早餐在客栈大堂用,简单的清粥小菜。五组人分坐两桌,气氛比昨日初识时熟稔了些,但也多了几分暗中较劲的意味。显然,大家都惦记着“推演积分”。
“各位客官,”客栈掌柜方老先生踱步过来,捻须道,“陈府大少爷方才派人传话,请各位巳时正(上午九点)过府一叙,似有要事相商。另外,今日镇上恰逢十五庙会,西市有杂耍、货摊,东街茶楼午后有说书先生讲《包公案》,若诸位查案之余想松散松散,亦可逛逛。”
这提示很明显:主线剧情(陈府案)需要推进,但度假村也提供了其他“案件”或娱乐场景,或许隐藏着支线线索或额外积分。
绸缎商钱老板眼睛转了转,低声对妻子说:“庙会人多眼杂,最易打探消息。”游方郎中孙一帖则对徒弟道:“茶楼说书,有时能听到本地奇闻异事。”镖师赵刚和柳青显然对杂耍更感兴趣。书生文若谦依旧斯文,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秦峥与沈清墨对视一眼。秦峥低声道:“先赴陈府之约,看陈伯文有何发现。之后视情况再定。”
沈清墨点头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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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陈府花厅。
陈伯文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他面前摊着几样东西:昨日发现的孙家矿工铭牌、几块煤精、那个从当铺赎回的密封小木盒(已被打开)、还有一叠发黄的信纸。
“昨夜,我思来想去,还是打开了父亲叮嘱不可开启的木盒。”陈伯文声音沙哑,“里面……是祖父当年与孙家矿主孙守业的几封密信,以及一份……入股契约的副本。”
他将最上面一封信用颤抖的手推向桌中央。众人围拢看去。
信纸脆黄,墨迹已有些晕染,但字迹仍可辨:
「守业兄台鉴:矿井深处异响频频,恐支撑不住。然若停工查验,工期延误,损失巨大。弟意,按原计划继续挖掘三日,若三日后再无异常,便无大碍。已打点好官府巡检,彼等后日方至。期间若有……意外,抚恤银两弟愿多出三成,务必压下消息,勿使外传。契约附后。陈启明顿首」
落款是“永嘉元年六月初七”。永嘉元年,正是三十年前。
另一张是泛黄的契约,写明陈启明(陈老爷之父)以三千两白银入股孙家矿山,占三成干股,并约定“矿中诸事,风险共担,利润均沾”。
“所以,当年矿难并非完全意外。”文若谦沉声道,“陈老太爷明知矿井有险,却为利益催促继续作业,并勾结官府掩盖。孙家矿主或许也是同谋,但矿难后孙家败落,陈老太爷却凭借家底和打点,安然无恙,甚至可能侵吞了部分孙家资产。这些煤精和铭牌,或许就是当年留下的……‘纪念品’,或是某种把柄。”
“孙家后人寻来,是为复仇,也是为讨还公道。”镖师柳青握拳。
“而陈老爷近年调查旧事,可能是内心有愧,想弥补,或是察觉孙家后人动作,想提前应对。”沈清墨分析,“但他没想到,府中有人早已与孙家后人勾结,或自身也被旧事利益牵绊,不愿真相大白。”
“张氏!”陈伯文咬牙,“我已将她禁足房中。她仍坚称不知情,但神色慌张。还有陈福……那笔五十两银子,他交代了,是老爷让他拿去给西街胡掌柜,赎的就是这个木盒!但老爷为何又从当铺赎回?这盒子原先是谁当掉的?”
一直沉默的周文康忽然怯怯开口:“岳父……岳父前些日子似乎提过,他在整理旧物时,发现库房有物品被动过的痕迹,少了几件不起眼的旧瓷器。他疑心……疑心是家贼,但未声张。”
“家贼?”陈淑兰立刻瞪向赵德财,“二妹夫,你们商贾人家,最会算计!是不是你?”
赵德财脸色涨红:“大姐!你莫要血口喷人!我赵家虽从商,也是正经人家!倒是大姐夫,一个秀才,却总打听岳父家产几何,又是何居心?”
眼看又要吵起来,秦峥出声打断:“当务之急是厘清几条线:第一,孙家后人如今在何处?是否已潜入镇中甚至府内?第二,纵火阴谋具体如何实施?谁为主导?第三,陈老爷之死,与纵火计划是何关系?是灭口,还是计划一环?第四,府中内应是谁?目的为何?”
他看向陈伯文:“陈兄,昨夜可有人试图接近祠堂、库房或西墙地洞?”
陈伯文道:“我加派了护院看守,暂无异常。但……”他犹豫了一下,“今早护院巡查时,在祠堂后窗下,发现这个。”
他拿出一小块深蓝色的碎布,与昨日在地洞发现的纤维颜色一致,但布料更细腻,像是女子衣衫的材质。
“府中丫鬟仆役,可有穿这种颜色和料子的?”沈清墨问。
陈福仔细看了看,迟疑道:“这……像是二等丫鬟的夏装料子,颜色也对。但具体是谁……”
“查。”秦峥果断道,“将所有二等丫鬟集中,检查衣物是否有破损或沾染异常气味。”
他又转向其他玩家:“诸位,既然目标一致,不如暂且合作,分头查证?毕竟,找出真凶,还原真相,才能告慰逝者,也能让各位的‘推演’更有价值。”
最后一句,点明了合作对积分可能更有利。
钱老板率先点头:“秦公子所言有理。我夫妇可再去西街当铺,详询胡掌柜,看能否问出典当木盒之人的模样,或还有其他线索。”
孙一帖师徒:“老朽可试着分析陈老爷体内可能残留的其他毒物,需再取些样本。”
赵刚柳青:“我们兄妹再去探探那个地洞,看能否找到更多指向挖洞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