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睡了两个小时,但心情激动,没有任何疲惫感。甚至主动和顾晓莲说了‘早’。
过了十几天,米县的命案仍在继续,一个接一个,人心惶惶。在12月23日这天,第二节下课,属于高二高一的教学楼发出兴奋的尖叫声。
放假了。
因为昨晚一个同学回家遭遇不测,学校为保证学生安全暂时放假,延迟期末考,一直到命案结束。
假期不属于高三。
即便发生了这样的命案,高三仍被勒令待在学校,只是不许晚上回家,要么走读六点离开学校,要么就直接住在宿舍,不能在晚自习结束后离校。
班上发出不满的声音,班主任安抚了几句,无非是‘高考决定命运’之类的话,一班同学对此免疫,闹得更大。
“懂了,高三的命不是命,真是赶着咱们死呢——”
“校长那老王八...”
“随我一同揭竿起义。”
长久睡觉的同桌眯着眼坐直身体,懵懂地看了台上难堪的老师一眼,台下的同学吵闹声以超快速度减小,最后同桌又歪过头看他,问:“你怎么不叫?”
林顾还在算题,听到问话,瞥他一眼:“在做题。”
同桌重新把头埋进胳膊里。
班上的声音已经彻底没了。
班主任落荒而逃。
林顾继续做题。在放学时路过了老师的办公室,想起姚明绕请假的事,看了一眼,没看到人,才去班上接顾晓莲。
“幼幼,这道题思路听懂了吗?这是个类型题,你多做几道就会了。你有专题书吗,我恰好有一本,做过了,你光看题就行。”
“嗯,听懂了,很清晰。我晚上就做,明天问你。”
“好。”
邱幼看到立在门口修长的身影,说:“你哥来了。”
天冷,林顾穿了好几层衣服,但架不住瘦削,远远看上去还是修长一条,斜斜倚靠在门框边,低头玩着手机。
顾晓莲收拾了一下书包,推着轮椅的轮子到了门口,“哥。”
“嗯。”林顾把手机收起来,“今天我去看看姚老师,你去吗?”
林顾也就是问问,顾晓莲是没法去的,路不好,得让人背着。
顾晓莲摇头:“我待在家就行。”
林顾:“嗯。”
姚老师已经许久没有来过学校了。
米县无论多么冷的夜晚,只要是九点左右,总有点小摊在街边,卖各种小吃,他买了一袋子炸鸡柳,热腾腾的,提着往巷道里走。
离开了学校,他就穿着一件宽大的袄,很丑,没有任何造型,让他消瘦的身形瞬间涨大了几倍,他要摁着才能防止冷风窜进衣服的缝隙里。
他想来先找找苏艺。
这次他还没敲门就见到了人。
他没发觉,在看到苏艺的同时,他一直提着的一口气缓缓舒出。
苏艺没跟他打招呼,而是面无表情地扭头回家,他叫了一声:“吃不吃鸡柳?”
小姑娘没理他,应该是突然搬走没打招呼,惹人生气了。
他快走几步,呼出的气在半空中升腾,夜猫的叫声尖利刺耳,他伸出的手在即将触碰到人的时候僵住。眼睁睁看着扎着马尾的小姑娘穿过了紧闭的红漆铁门,消失在视野里。
晏施出现,懒洋洋牵住他伸长去的那只手,为他找了台阶下,让他不那么尴尬。
“林顾,走吧。”晏施的手此刻比他还要温暖些,“她已经把你忘了。”
身体冷下来,在这样的冬天,他居然感受到周围空气是温暖的。他把自己的手从晏施的手里扯出来,嗯了一声,一边吃鸡柳,一边往巷道外走。
鸡柳还是热的。
咽下去时似乎成了滚烫的开水,让他的咽喉发疼。
“林顾?”
“嗯。”
林顾心不在焉回了一句,被扯住领子往回拉,面前的车呼啸而过,他才算是回了神,对上晏施的眼。
他怨不了晏施的。可一想到扯着他后领的那只手是晏施的,他就觉得烦。错开视线,他伸手挥开晏施的手,僵硬着声音说:“谢了。”
他快速吃完了鸡柳,扔了垃圾,往姚家村的方向走。穿过一条上了冻的河,朝着记忆里的院子走。
他敲了门,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中气十足的狗叫声,没听到有人来开。
天已经黑得彻底,门口有一棵高大的槐树,光秃秃的,没有树叶。一只狗叫了,其他院子里的狗也连绵起伏地迎合。
他又敲了一会,没人回。
他拐去敲邻居的门,这次倒是很快就开了,院子里拴在树干上的黑狗扯着绳子对他叫,开门的是个男人,皱眉问他:“你找谁嘞?”
林顾:“嗯,我是隔壁姚老师的学生,老师请了好几天假,我想来看看。”
“嗯,姚明绕?”男人背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不知道啊,已经好几天不在家了。”
林顾:“院子里一直没人吗?”
男人:“嗯。”
林顾看着晏施走进去随意打量着,“多少天了。”
随着晏施的走近,那黑狗叫得更欢了。
男人皱眉回头看了一眼,想关门,被林顾伸脚卡住,他又问:“叔,家里就一个人吗?”
“是啊,”男人动了动,厌烦道:“你到底是干啥的?!找事儿吗?”
林顾后撤一步,扬起笑:“没事,打扰了。”
晏施的脑袋落在他的肩膀上,“嗯,不在。”
“不在?”
林顾踢着道上的石子,噼里啪啦地走着,走一路,院子的狗就叫一路。穿过涵洞,远处米县新街的灯光就影影绰绰,相比之下,老街寂静一片,就连街边的摊儿都显得沉冷,灯一照,似是阴曹地府来索命的。
他又低头走了一会,才停下来;“你帮我找找姚明绕,我给你吃根指头。”
晏施:“嗯?”
林顾盯着那颗被他踢来踢去的石子,空气干冷,脸上起干皮,冻得泛红,头发长了,扎眼,但当事人没有不适,眸子转过来,问:“不可以吗?”
晏施打量他脸上的表情,漆黑的眼珠转啊转,视线寸寸扫过,噙着笑:
“亲爱的合作伙伴,你最近吃错药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