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施的鬓角和额头都有细密的汗珠,黑发细碎,遮住了一部分的眼睛,脸有些红,皮肤比昨天还要烫。
发烧了。
林顾完全没有照顾病号的意思,连摇带扇把人搞醒了。晏施半睁着眼,看他,伸手把身上厚重的被子掀开,一个翻身,脸又朝着墙壁去了。
林顾怀疑晏施烧糊涂了。
十一点,他终于还是去找了家里剩余的退烧药。
“起来吃药!”林顾想把晏施扯起来,晏施跟没骨头一样,好不容易拉起来又往下倒,他没办法,坐在床边,让晏施的身体靠着他,这才勉强撑住。
他没这样伺候过人,连水都喂不进去。
“晏施,张个嘴。”林顾拍拍他的脸。
晏施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额头上的汗发亮,晏施终于转醒,睁着一双迷离的眼看他,不张嘴,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身体扭了几下。林顾还当他要自己坐起来,正要起身,就发觉晏施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突然使力。
哒——
手里盛着水的杯子掉到地上。
他看着那张脸在面前放大,晏施摁着他的肩膀,垂头,眸子直勾勾看着他。
瞳孔骤然放大,他听到地面上玻璃杯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停下来。
他还是没反应过来。
摁着他肩膀的手很热,几乎要把他烫出一个洞来,比起这个,嘴巴上的温度似乎更高,接近岩浆。
他终于开始挣扎,猛地推开晏施,坐起来。嘴唇上还遗留着方才的温度,烫得要命。手脚也跟着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恶心还是过于气恼,他甚至产生了鬼魂所不具有的反胃感,气下不去,索性回头,扯着软绵绵倒在一边的晏施领口,一拳打上去:“你神经病啊!”
我靠了。
他狠狠搓了几下嘴,还是觉得恶心。
晏施明显还没有清醒,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是红的,他看不出来是皮囊之下的晏施发红,还是这副皮囊发红,他那一拳还是没打下去。
这是他的身体,一拳打下去,破相的还是他。
他恶心死了,甚至想把自己的嘴都割下来。
“林顾。”晏施口齿清晰地叫了他的名字。
他清楚地感受到有东西在背后推了他一把,紧接着,黑色的气翻涌着将他意图反打的手圈住。
林顾当他清醒了:“晏施!让你的鬼气滚!”
晏施眨眨眼。
很快,林顾就知道晏施喊他的名字的原因并非是清醒了。
滚烫的手捞过他的腰,随后脊背磕在硬板床上,他瞪大眼,别憋出一句脏话来:“晏施!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清醒点!”
他还要骂,却噤声了。
他当方才的接触只是晏施意识不清醒认错人了,可现在来看,并非如此。
晏施叫了他的名字。
晏施没有认错人。
短暂的怔愣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反胃。晏施垂头过来,脱离那副不合身的皮囊。最后的视野里,他只看到晏施伸过来覆盖在他耳侧的手。
随后眼前被一团黑雾笼罩。
彻底看不到了。
舌头伸进来。
这次的亲吻比第一次试探要狂躁得多,也更具有晏施的个人特色。粗暴,贪婪,掠夺。他看不到东西,身下的硬板床成为安全感的来源,他狼狈地仰着头,手腕因过度挣扎而酸痛,腿脚也踢不到实处。
落在耳后的手指轻轻按压,随后不知怎的,摸到了林顾的脑后。
林顾是不需要呼吸的,但在这样粗暴的舔舐下,甚至产生了强烈的窒息感,几乎让人晕厥。他一狠心,闭合牙关咬了晏施的舌头。
他使了全力,却也没想到晏施的舌头真就这样被他咬掉了。
晕眩感顿时远离,他被这一突变吓得浑身一机灵。
他歪头要吐。晏施的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温声细语:“你想吃就给你吃。”
林顾:...
晏施怎么还能说话?
他还没反应过来,嘴里软滑的舌头像是突然有了意识,往他的喉咙里钻。
林顾察觉到手腕间束缚的力道没了,眼前也逐渐明朗,他一伸手,把人推开,身体一歪,掉到了床下,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时间被挤压成一团,正午的光线变得暗淡,干呕声一阵阵,他忘了自己不是人,伸手在舌根处按压,却没有任何恶心感。
唯一的恶心,是由内而外,发自内心的。
他跪在地上,弓着脊背,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由于双眼被蒙蔽,他甚至清楚感受到舌头卡在喉咙处,他忍不住干呕时顺势挤进食道。
他觉得自己疯了。
被恶心疯了。
他起身,拖着床上发烧昏迷的人丢到地上,拳头愤怒地挥上去。他不清楚自己伤到的是那一副身体躯壳,还是藏在里面的晏施。
晏施醒了,也不反抗,任由他揍。
“你恶心不恶心!?”林顾看着自己那张脸鼻青脸肿,心里的火气蹭蹭上涨。
他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话,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
没有任何杀伤力。
他恶心得浑身发抖,脑子混沌,拳头在水下冲啊冲,嘴来回地洗。心上那挥之不去的厌恶却怎么也洗不掉。
情绪在看到镜子时达到顶峰。
镜子里没有他。
他能看到背后的门框里空荡荡的客厅,能看到镜子上承载着过往的裂缝,看到在客厅里笑着看他的赵老头和刘奶奶。
都是因为晏施。
他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人不人,鬼不鬼。
因为他太弱,所以晏施把他当成猫来逗,可以随随便便玩弄。他连反抗都显得那么好笑。
面前的镜子里空空荡荡,下一刻,拳头实打实砸在镜上,从那一处,镜子绵延出蜘蛛网般的裂纹,细细密密,在他收手的一刻,有镜子碎片掉下来,稀里哗啦掉到各处。
没有痛觉。
在四分五裂的光里,后背站着的赵老头也没有进入镜子的世界,好似在镜子里很多东西被压成了片,苍白的,压扁的,太薄了,以至于看不到、看不清。可他确实存在。赵老头跟他说着话,家长里短,寻常普通。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奢望和虚假。
因为晏施。
他恬不知耻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晏施。毫不吝啬将所有的怨恨倾斜在晏施的身上。
就是晏施的错。
他在客厅坐了一会,直到时间来到下午三四点,卧室里仍然没有动静。刘奶奶扬着死寂的笑容,问他:“早饭吃没得?午饭吃没得?吃的啥?有肉吗?你这么瘦,得多吃肉嘞——”
赵老头没了身影。
阳光斜斜射进客厅,窗帘在随着微风而动,他的耳朵竖起来,却只能听到刘奶奶的说话声和窗外一些细碎的声响。
他沉默地垂下头,搓一把脸,认命地打开那扇门。
发烧的是他的身体,等晏施死了,他还要回到身体里的。他磨磨牙,提着晏施的领子把人揪起来,倒了一杯凉水,卡着人的下颌,强迫晏施张开嘴。
喂了多少,嘴里就泄出来多少。
别说喂药了,水都进不去。
他扇了晏施两巴掌,看晏施终于昏昏沉沉有了意识,于是把水杯递到晏施的唇边,然后塞进去一把药,捂住晏施的嘴,命令:“喝下去。”
身体已经烫得不成样子。
他怀疑已经烧到四十一度以上。
他翻出来体温计,塞到晏施的咯吱窝里,又扇人两巴掌,警告:“你夹紧你的嘎吱窝,你要是敢让体温计掉出来,你就完蛋了!”
也不知道晏施听进去没有,迷迷瞪瞪看他两眼,一歪头又睡去了。
林顾看见他就生气,伸手又甩了两巴掌,这才舒服。把上午掉在地上的水杯捡起来,狠狠瞪了一眼不省人事的晏施,这才离开。
大概在下午五点退烧。
林顾几乎每半个小时量一次体温,在下午五点半的时候,晏施终于睡醒了,悄无声息打开门,靠着门框盯坐在客厅的林顾。
随后提拉着拖鞋去洗澡。
林顾听到声音,目光不善地瞪他一眼,又觉得尴尬,扭过头不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