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顾无法远离晏施。他能离开那栋老式居民楼全靠晏施,现在一旦远离学校,脑子就会变得不清晰,按照晏施的话来说,这是鬼即将迷失的前兆。
他坐在银杏树下,微仰着头看墙壁上的影子,麻雀在教学楼墙壁上的镂空处站立,又刹那飞起,扑腾着去到另一处落脚之地。
遥遥地,他看到那间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晏施被架出来,他忍受着刺鼻尖锐的味道,跟上晏向明的人。他总算是理解晏施之前的情绪了,说什么‘臭’,确实臭。
不只是单纯的臭,完全是对精神层面的毁灭式打击,相当刺激。
晏向明在米县的住处是在北部新街边缘的一栋公寓里,估计是为了安全,一下子买了好几层,一出电梯就有乱七八糟的符纸贴在墙壁上。
林顾幽幽跟着晏向明等人下了电梯。
不舒服。
但也只是不舒服。
他不清楚是因为晏施放在他身上的鬼气,还是因为他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鬼,他是被夺舍,并非以死亡条件为前提。
他知道晏施对他做了手脚。知道自己在夜里昏昏欲睡是异常的,知道晏施那双古怪的眼里暗含的情绪,知道晏施用林步文的死讨好他...他觉得恶心。
恶心。
恶心晏施的伪善,虚假。厌恶晏施曾经拽着他的头往墙上碰撞的手,厌恶晏施那双似亘古黑夜的眼,厌恶晏施玩笑般随意逗弄,厌恶晏施逼他...最最重要的,晏施的手上沾了他至亲之人的血。
上一年的六月初,晏施来到他身边,一个鬼来电,让他匆匆回来,从此,平静的生活被血腥浸透,他的每一步都踩着无数人的血。
他轻轻笑了。
是晏施让他变得极端,扭曲。他无路可走,被逼得只能如此。
“杀吧。”他听到晏向明冷淡的声音,“趁晏施还没有夺舍,快点杀,脊骨都在林顾的肚子里,现在的万全之策就是放弃他。”
他一声令下,站起身,手腕间的红色珠子似是血液浸透。只是,没有动静,无形的风吹过,似是穿透了门和墙壁,系在廊道里的铃铛叮咚作响,阳光穿过窗户,落在那排排金色铃铛上,闪着刺眼的光芒。
铃铛声刺破空气,无法触摸的黑气已然侵蚀墙壁,包裹那些响个不停的铃铛。
“晏向明。”晏施的声音含着笑意,眼底却是黑沉一片,似是久不见天日的深渊。
晏向明扭头。
那些打手和保镖不知何时无声地躺在地上,安静至极。
凶煞之气在视线交错之时彻底宣泄而出,住在其他几层的大师纷纷动身,往这一层赶来。晏施站在浓重的怨气中,下一刻,消失在原地。
“晏向明,最后一根脊骨在哪?”冰凉的刀刃划过脖子,冷而重,恐怖的疼痛霎时在四肢蔓延开来。
脊骨分为两堆,一堆在晏施那里,一堆在晏向明那里。
晏向明听了这句话,愣怔一瞬。
手腕处的红色珠子发着淡淡光芒,在那一刻,想通了所有的事,“晏施,真没想到,兜兜转转,你居然被骗了。”
门砰一声炸开,闪着光的符箓在半空中漂浮而入,急速飞向晏向明的背后。
少了一根脊骨。
晏施以为晏向明为了安全,分成两批,一批被他劫走,最后一块脊骨还在晏向明手里。他假意被抓,便是为了最后一根脊骨。
晏向明的话低低响起,紧接着便是“六甲阴阳,阴阳相合”平地惊雷,掷地有声。他抬眼,没看向他飞来的无数符箓,视线落在站在门口角落的林顾。
晏向明也被骗了,他以为林顾体内脊骨已经齐全,不再考虑驯化,急着永除后患,在发现林顾仍未夺舍时就急于带离学校,好杀人灭口。
林顾对上晏施的眼,脊背一凉,好在无数符箓让他应接不暇,暂时没办法近身林顾。
是了。
最后一根脊骨,不在晏施手里,也不在晏向明手中。
在他手里。
是张留肚子里的那块。
用晏施和晏家之间的信息差,他把这块脊骨藏起来,当做之后的底牌。
他唇角轻轻勾起,对着翻涌着凶煞之气中心的晏施闭口型:去,死,吧。
若是最后一根脊骨确实在晏向明这里,今天便是晏施血洗晏家的日子。
偏偏不是。
其他几层的道士纷纷涌入,晏向明在惜命方面没话说,买下其他几层公寓,养着一堆道士。桃木剑,符箓,铃铛...他静静看着。
墨色的煞气顷刻间弥漫房间,即便是金光也难以突破。一道道黑白道袍人影立于其中,乱七八糟的咒语听得林顾心情大好。
晏施就应该这样受尽折磨。
古怪的是,这样的环境,林顾总能清楚看到晏施的身形,晏向明早已被救下,那里只剩下晏施一个人,他披着林顾的皮囊。即便是这个时候,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宝剑般锋利,风声凛冽。
“太极阴阳阵!”
他听到一声怒喝,寒凉的白光在晏施的脚下延伸。
那具皮囊倒下了。晏施的魄留在原地,露出他的模样,是他们初次相见时的样子,苍白,带着浓重的非人感,看得林顾心下一抖。
他好像听到了耳鸣声,警钟般穿透所有。
晏施的身体在原地融化,拖着禁锢他的阵法直直朝着他的方向而来。
青白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脖颈,他瞪大眼,没想到晏施这么疯。在这样的时刻还要先来杀他。
那张脸重新凝聚,他听到滋滋的声音,那些道士还在喊着乱七八糟的咒语,他听不清了,在晏施开口时,那尖锐的耳鸣也消失了。
“林顾,好样的。”
鬼怪的脸上绽开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比以往都要好看。
林顾踹他一脚:“滚啊...唔...”
冰凉的唇吻上来,周围的鬼气疯狂翻涌,那吱吱声越来越大。林顾知道那是晏施败退倒计时的声音。
周围的道士看不清,只知道对着中心这一团猛猛施法。
晏施的亲吻更倾向于报复。恨和爱融化,边界逐渐模糊,糅杂。
林顾感受到自己手脚在泛酸,他以为是晏施放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奏效了,睁大眼,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看到了晏施身体上灼烧出的大洞,黑色的。晏施像是丝毫察觉不到,垂眼,手扣着林顾的后脑勺,非要让林顾恶心死才算数。
林顾掐着晏施的脖子推开,小口喘气,对着濒死的鬼,说出最真心的话:“晏施,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他憋了太久太久,赵老头死的时候他咽下的泪,在这一刻喷涌而出,他抖着身体,因为流泪,魂体变得不稳:“你为什么不早点死!?为什么要找上我!”
“你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你就是个怪物!是脏东西!为什么非要缠着我?是你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