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说,晏施身体的疮口越来越大,他的魂魄被鬼气缠着丢进身体里。睁眼时凶煞之气已经溃散,苍白的青年已然看不出人样了,只是,他余光里看到掉落的手机。
那是顾晓莲的电话。
在电话界面消失的一刻,他看到来自顾晓莲的消息。
那么醒目,几乎把他的眼睛烫出一个洞来。方才回到身体的沉重因为这句话升至半空,心坠入冰窖。
顾晓莲:我有赵刨的遗言。
他连滚带爬地伸手拿手机,点开顾晓莲的聊天框,脑袋昏沉,却在看到消息的一刻猛然清醒。
顾晓莲:赵刨说了遗言,让我转告你,我录下来了,没给你。
顾晓莲:放了晏施,我给你。
顾晓莲:否则我不确定你还能不能听到。
他唇齿发抖,气得脑子一瞬间空白,仓皇地抬头,看到那个几乎要消散的鬼魄,脚下的阵法延伸过来。彼此视线交错,他声音嘶哑,冲进去,所有的恨意宣泄在拳头,近乎崩溃地捶打晏施的身体。
“晏施!”
他听到自己的嗓音古怪沙哑到极致,即将破开,压抑到极致的怒气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晏施!晏施!晏施!”
“把他拉出来。”晏向明发话。
“晏向明!”林顾尖叫一声,“最后一块脊骨在我这里!我给你,他之前喝了很多我的血!你完全可以驯化...”
“林顾,你刚刚背叛过我。”晏向明应该是刚去洗了手,指尖有水,滴答滴答,掉在地上,“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你的灵魂被卖给晏施,你是晏施的人,我如何相信你呢?”
林顾脸色煞白,一年来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付诸一炬,张唇:“我以后都听话,你完全可以监视我,可以取出我身体里的脊骨,可以...”
晏施在消散。
他却听到了带着恶意的声音,很小声,可他听到了。
“你太心软了。”晏施说。
林顾好像听到了蝉鸣的声音。
比每一年夏天的都要聒噪,冰凉的眼泪汇聚在下巴处,脸苍白如纸,脸苍白如纸,他的算计、仇恨、追求,在这一天,彻底被踩成粉末。
晏施的死亡和驯化对他来说是有本质不同的。
晏施死亡,他身体里的脊骨彻彻底底没用,怨气消散。驯化就不一样了,体内的脊骨是晏施的锁链,是晏施始终无法逾越的山,晏家不会放过他的,要么死,要么不自由地活。
“好。”晏向明的声音砸下。
林顾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
顾晓莲就在客厅里坐着,坐在轮椅上。斜斜的阳光打入,将一切照得温馨灿黄,只有林顾的脸苍白,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站在那里,晏施买的沙发静静躺着,他听到顾晓莲温软的声音:“哥。”
林顾:“晏施没死。东西给我。”
“嗯,我知道。”顾晓莲轻声说,“哥,你不要怪我。我们谁也不欠谁的。我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亲手造就的。”
“是晏施把我的记忆解开,我爸妈的死,我的腿,都是拜你所赐。我只是压着赵爷爷的遗言而已。”
林顾整个人如同游荡的魂,似是下一刻就要飘走了:“给我。”
顾晓莲不听,碎发在夕阳里发着光,但看脸,像是稚气未脱的少女,柔软,善良,“哥,你还记得那碗鱼肉吗?”
她抬起手,将耳侧的碎发撩起来,弯眼说:“我知道。爸妈说你要是真考上好大学了,第一个报复的就是他们,我太害怕了,所以爸妈让我去给你端鱼肉,我就去了。我亲眼看着妈下药。那晚的饭特意剩得很少,你太饿了,根本察觉不出来味道。”
“哥,你知道吗?”
“幻肢痛很痛,但是抵不上别人的一个眼神。我每天都在疼。”
“我很讨厌你,哥,我真的很讨厌你。你凭什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你凭什么伪善地照顾我?我家破人亡都是你害的,我的腿也是,我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似乎太过卑劣了。嗯,没办法,真的对不起。谁让晏施说,他可以治好我的腿呢?”
“你毁了我,我不过是藏了一个遗言而已。”
“我原本想住在沈姨家里的,可她抛弃我了。寄人篱下的痛苦你应该最懂的吧,更何况,我是个残废。”
她唇角上扬,盯着林顾那一张冷漠苍白的脸,想起的却是林顾寄人篱下的三年。
那时候的林顾最喜欢笑了,什么都要赶着做,洗衣服,扫地,洗脚,擦桌子,倒垃圾...穿着高中的校服,扬着笑,讨好他们一家子人,可是还是吃不上热乎饭。
沙发和床都不能睡,隔着一道窗帘布,阳台就是他的房间。
想起,那晚灯光微弱,顾伟国和张群低声谈论的声音,毁掉林顾的高考,却怕被林顾发现。
她凑在门口,高高兴兴跑进来:“我来!”
顾伟国和张群没想到她在偷听,吓了一跳。
顾晓莲嘿嘿笑:“林顾肯定不会发现的!”
确实没有。
林顾像条哈巴狗,感激涕零地吃了。顾晓莲心下可怜他,又觉得没什么,她至少喂饱了林顾的肚子,林顾确实应该感激他。
她那晚睡得格外香甜,她一个小小的人儿,为维持这个家牺牲了太多。
若是没有她,无论谁去给他送饭,都要引起警惕的。
顾晓莲不一样,她是唯一会把可乐分给林顾的人。虽然是隔夜的。
林顾站在那里,像是远山的轮廓,沉静厚重,与记忆里大相径庭,他又重复了一遍:“给我。”
林顾看着顾晓莲那副温柔善良的样子,想到宋尤白临走时对他说的话。
——小心身边人。
林顾深陷舆论,推波助澜者有她。林顾整日与顾晓莲上下学,顾晓莲却没有任何谣言。
是邱幼在护着她。
在邱幼的眼里,他是虐待顾晓莲的哥哥,是心胸狭隘的卑鄙小人。
“为什么你非要回来呢?如果你不回来,谁都不会有事。”顾晓莲呢喃一声,“晚上十点,我会准时发给你的。”
林顾的魂像是终于回来了,眼里含着的情绪在温柔的阳光里仍无法融化,整个人像是笼罩了一层薄薄的冰,蓦然笑了,冰消玉碎,满是嘲讽和厌恶:
“顾晓莲,你真是个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