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若是之前,林顾定要让晏施也尝尝被忽视的滋味,现在,他却说不出一句玩笑的话,他出声,认认真真咬清楚字眼:“林顾,树林的林,照顾的顾。”
晏施轻轻嗯了一声,说:“她早上就自杀了,用的是我昨天藏起来的餐刀。没有护士会在餐点之外的时间进入她的房间,所以直到现在才被人发现。”
林顾平日都是根据太阳判断餐点,今日没了太阳,压根不知道已经到了饭点。
“你为什么不拦?”这话问得蠢笨,自杀的刀都是晏施递上去的,为何要阻拦呢。
晏施还没说话,林顾就换了问题:“她对你不好吗?”
林顾苦思冥想,觉得只有这个理由才会让晏施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他忘了,现在的晏施还未成长,是会站在墙角等待橘猫宠幸的小孩。
细密的雨声突然那么清晰,台阶边被淋湿,林顾盯着晏施的脸,好像看到了一块长年累月被淋湿的木头,骨头缝都是潮湿阴冷的,一辈子都无法驱散,眼睛是阴雨天夜里的夜空,黑不见底。林顾能从那一双眼睛里窥见他熟悉的人。阴冷,潮湿,疯狂,压抑。
林顾看着他张嘴,声音却像是从雨里传来的。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林顾记得在别人的嘴里,晏施成鬼后杀了自己的妈妈。
真相好像不是这样的。
因为对晏施的偏见,他自然而然相信所有贬低晏施的话语。
因为在他眼里,晏施就是那样的人,一直都是。但当目光触及面前的人时,他才发觉,无论是他,还是晏施,都是在一步步的‘不得不’里彻底烂掉的。他们都是烂人,林顾是,晏施也是。
哦,现在面前的晏施不是。
林顾的视线重新回到沉闷的雨幕之中。
不知多久,林顾听到晏施的声音,微哑,嗓音像是被雨砸碎了,带着浓重而痛苦的迷茫:“我其实很想抱她,告诉她,我不想她走。可那样太自私了。”
雨什么时候结束的,林顾不知道。
林顾说不出安慰的话,他厌恶晏施,现在该说些插人心窝子的话的,可他说不出来,说不出难听话,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晏施是生在精神病院的。女人住进精神病院时就带有身孕。
也不知怎的,无人认领晏施,就这样活在了精神病院。
女人死了。
第三天,晏施被送去了福利院。
正常的生活似乎终于要来了,那天艳阳高照,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送他的精神病院工作人员摸摸他的头,说:“别怕。那比我们这里好多了,有很多同龄人和你一起玩。”
晏施半仰着头,沉静漆黑的瞳孔深处有不安,有兴奋。
怎么会不怕呢。
一个人离开,一个人融入。
林顾听到晏施冷静的声音:“我想带走我的猫。”
“什么猫?”男人温柔问他,“哪只?”
晏施指着那个角落,描述:“橘色的,会从那个角落跳进来。”
“我会替你照顾好它,去福利院是不能带猫的哦。”男人低声哄他。
晏施没再提,直到坐到车上,伸手,穿过半关的车门,拉住男人的衣袖。男人以为他还是想带上猫咪,无奈道:“晏施,福利院...”
“它很瘦,能不能每天喂两根火腿肠。”晏施小声说。
男人愣了一下,他是看着晏施长大的。他心底一酸,上半身探进去,轻轻抱了抱晏施,说:“晏施,你是个好孩子...”
晏施是个好孩子。
林顾坐在晏施的一边,随着车辆的行驶,看到了福利院的大门。
那是新生活的大门。
所有人都想错了。
来自精神病院的孩子,是不会被喜欢的。大人不喜欢,小孩也不喜欢。
在一天孤独的夜里,晏施蜷缩在床上,伸手拉住床边林顾的手,靠近了些,轻轻问:“林顾,你是我的朋友吗?”
林顾又听到了蝉鸣,正值盛夏,空气闷热。那蝉不要命地叫着,盖过了小孩的呼吸声。
林顾说不出话。
不是。
如果这里是真实世界,林顾会选择现在就掐死他,之后的一切都不要发生。
他想撒谎,因为那双诚挚的沉闷的眸子,却在张嘴的瞬间,换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小晏施拉着他的手,又靠近了一些,虚着声音,说:“没事,我说晚安。”
这是福利院老师教的,睡前要说‘晚安’。
林顾情绪复杂,不自觉地软了声音:“晚安。”
小晏施蜷缩在床上,闷热的空气弥漫,他的手紧紧拉着陌生环境中他唯一熟悉的人。蝉鸣响彻夜晚,每一道嘶哑的鸣叫,都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晏施在福利院待了两个月。
他自始至终是孤单的,总是面无表情,站在聚堆的孩子外安静地围观。他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没有人愿意接触一块木头。那些前来挑选孩子的父母不会选择一个在精神病院长大的孩子。
他存在感很弱,站在角落,会让人遗忘。以至于经常在不合适的地点时间听到有关自己的言论,和善的院长和老师站在一起,说着如何把他送走。
“他一个精神病院长大的孩子,跟别人都是不一样的,这些孩子年龄都小,如果被带坏了怎么办?”
“没办法,总不能扔掉他吧。听说精神病都是会遗传的,我也怕,但是咱们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小的孩子...”
“那怎么办?他看着就不正常。”
“那些家长听到福利院有个精神病院长大的孩子都不想来了。”
林顾偏头去看晏施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