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表情,看不出情绪。站在拐角,手里捏着亲手写的生日祝贺信。
今天是院长的生日,很多小孩子写了生日贺卡给院长,晏施写了很长很长,以至于在小教室没有写完,其他小孩都交上去,然后离开,晏施坐在角落,一笔一划笨拙地写着。
晏施没上过学,在福利院的这两个月,是他第一次接触系统学习课程,字很丑很丑,歪歪扭扭,已经是十岁了,字还不如五六岁的小孩。
院长和老师说着话,慢慢远去。
晏施在原地站了一会,长久地沉默着,什么话也没说,离开了,路过垃圾桶时,顺手把手里那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扔掉,目不斜视朝着餐厅走。
他因为写生日祝贺信的事耽误了时间,餐厅的饭早就没了,最后要了个白馒头,一边啃一边朝着玩耍的区域走。
林顾跟在他的背后,看着他立在的游玩区的边缘,看着孩子在蹦蹦床上起跳,在滑梯上一个挨一个地滑下去,欢笑着围起来做游戏。
一片落叶从头顶飘下,短暂地遮挡了林顾的视线,同时也打断了林顾的思索。
他迟钝地抬头,无尽的空荡和迷茫在心底散开,枯黄的叶子因风稀里哗啦地飘飞,后知后觉发现,秋天到了。
过了几天,晏施被晏家接走了。
普天同庆的日子,福利院里的院长、老师、寝室管理...一个赛一个的开心,那些小孩压根没注意到周围少了一个人。
晏施上车的时候,院长笑得开心,慈爱地摸晏施的头,温柔说:“回家一定要听话啊。”
林顾以为晏施的好日子要来了。
该来的。
晏家有钱,晏施应该有好日子的。
他坐在晏施的旁边,为他感到开心,却又在感受到晏施不安地抓住他手之时,猝然冷下来。车窗外的落叶飘飞,晏施的手很凉很凉。
晏施是晏家的私生子,精神病院死去的女人不是晏夫人。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
林顾察觉到晏施不安的情绪,偏头,却看到晏施依旧面无表情的脸,他坐在低调奢华的车内,似乎生来就是控制情绪的高手,毫不露怯。
晏施在害怕。
林顾却感受不到任何开心和得意的情绪,相反,奇怪的酸麻在指尖泛开。这一刻,眼前的人不是晏施,不是成鬼的那个变态,而是简简单单的小孩子。
是会因为害怕抛弃和嫌弃而不安的孩子。
林顾也曾如此。
在那个客厅窗帘的缝隙里,白色的灯光透进来,映入他眼帘。但他和晏施不一样,在进入顾伟国家时他就知道自己要忍气吞声。
晏施不一样,坐在这辆驶往未知的车上,他只能一个人等待。
他想安慰,却又想起赵老头的死状,想起脑袋碰撞在坚硬墙壁上的痛苦,想起晏施的算计嘲弄...
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吗?
还是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过往呢。
晏施是可怜没错,他同情难过,却也不妨碍他仇恨、厌恶。
可,他为何要把仇恨牵扯到眼前这个小孩呢。
明明,直到现在,这个小孩什么也没干。
所有人都在丢弃晏施,厌恶晏施,怀揣着杀意的林顾也是。
晏施的爸爸叫晏封,第一次见面,晏封低垂着眉眼,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意外得来的孩子,纡尊降贵地伸手,掐着晏施的脸让他抬头。
“长得真像啊。”他笑一声,松开,擦着晏施的肩膀走过。
晏施白嫩的脸蛋上留下两块红印子,在晏封走后,坐在沙发上的漂亮女人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晏施听话地走过去。
“多大了?”女人问。
晏施回答:“11岁。”
女人又问:“几年级了?”
晏施没说话,旁边卑躬屈膝的佣人回答:“小少爷还没上过学。”
女人挑眉,眼里露出不屑和厌恶来,却还是装着那股子温柔劲,笑着:“嗯,看来要从幼儿园补起来了。”
旁边的女仆笑了一声。
晏施全程没有表情,听着女人为他安排好之后的生活,最后拥有自己的房间。
赤裸裸的羞辱、厌恶和贬低,结束后,又是无尽的孤独。
晏施的身体陷入软绵绵的床榻中,这里温暖,敞亮。好像跟过去不一样了,又好像一模一样。变了,又好像没变。
“林顾。”林顾听到他空洞的声音。
晏施的脸在被子里抬起来,木讷的,苍白的,好似不在意方才经历的一切,不在意所有,认认真真询问他:“我现在能把小橘接过来吗?”
他还记得那只猫。
林顾喉咙干涩,没回他。
晏施自顾自地答:“可以的吧,这个房间好大好大,够养小橘了。”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夜色里,带着一点点期待和乞求,乞求上天怜惜,乞求一只小猫。
林顾又被他牵住手,是小心翼翼地。
晏施小心地凑过来,挨在床边,那张小脸在黑暗中明灭,终于露出了点迷茫来,小声说:“晚安。”
林顾坐在床边,将晏施的表情尽收眼底,没收回手,任由他牵着,轻声:“晚安。”
月色空明,万籁俱寂,呼吸声清晰可察。
等到呼吸声彻底平稳,他才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现在的晏施没病,他却有病了。他动作迟钝,躲不开晏施牵他的手,一边想着赵老头的死,一边又任由杀人凶手绝望地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