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向明像是没想到他会反驳，抬眼，不冷不热地盯着他。那张脸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苍白一些，像是被吓的。
“林顾。”晏向明叫了他的全名，冷不丁地说着他的生平，“出生在米县，母亲顾诺言，父亲林步文。你小学时，林步文杀了顾诺言。你初中毕业时，以车祸为由杀了林步文。高中三年仰仗舅舅鼻息而活，没有参加高考，带着几百块钱去易市进厂。之后被舅舅卖给晏施，杀了顾伟国，害得舅舅一家家破人亡...你手机中所有联系人，我都一清二楚。”
他说话慢条斯理，像是一条毒蛇，圈住林顾的脖子，却不立刻绞死。
“林顾，我希望你清楚自己的身份。”
林顾这次看着盘子上的牛肉纹理便只剩下恶心了。
他反骨蹭蹭往上窜，几乎是回到了之前面对晏施的状态，细细咀嚼这两字，刻意将尾音拖得绵长：“身份？”
“我不会留在柳市的。”林顾心情莫名不好，懒得笑，更没有耐心好声好气地商量，晏向明高高在上的施舍是导火线，把他心里不知来源的火蹭一下点起来，“晏向明，我很清楚我的位置，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对脊骨产生负面反应的人，以前是，以后也只会有我一个。”
“如果没猜错，晏家还需要我。”
温柔的灯光照下来，牛肉上的纹理像是玻璃的裂纹，让他想起丑陋的男女，想起家里那面破旧的被他打碎的镜子。
他的嗓音藏着锋利刀，毫无顾忌向晏向明展露自己的棱角：“我不是绵羊，不是你的手下，我们是平等的合作者。”
他嘴角扯开一个笑，面前的牛肉完好无损，站起来，与初见时畏畏缩缩胆小如鼠的模样大相径庭：
“高考志愿的事免谈，如果还有问题微信联系。”
晏向明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一双与晏施相似的眸子冷淡地看着他，面前的银质刀叉在灯光下显得璀璨，盘子上剩余的酱汁就像人的血液...
“林顾。”晏向明态度堪称包容柔和，即便林顾的话格外尖锐，他也能平静接话：“我能给你想要的。”
林顾即将离开的身影顿住。
却不是在思考晏向明的意思，而是在想那句话。
他有什么想要的。
他该失去的都已经失去，该得到的都已经得到...
死的死，走的走，伤的伤。
晏施的结局勉强配得上他之前受的屈辱。小老头不是晏施所杀，他在看到手机账户里五百万时，晏施死不死对他已经不重要了，他得到了被迫接受暴力的补偿，算是精神损失。之后，他也没有什么心思想方设法在晏家眼皮子底下想着如何杀晏施。
唯一想要的...
彻底摆脱晏家。
他顿了顿，重新坐回来，瞳孔里倒映着对面人笃定的神情，冷着脸：“细说。”
柳市地下潮湿阴冷的地下室中，泛黄的符箓挂在红绳上微动，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哒一声，惨白的灯光打在入口的走廊处，男人微抬下巴，示意前面的黑衣人带路。
“还没醒吗？”男人边走边说。
黑色衣服的人恭恭敬敬回：“没醒，不算坏事，等取出林顾身体里的脊骨，能更好控制驯化晏施。这次不会让他再跑出去了。”
晏封听到这话，想起上次晏施出逃的场景，掀起眼皮，看着前面的背影。
“还好身体没丢，这是晏施的死穴，就算跑了还是要回来。放心，晏施会成为您手下最锋利的剑，迟早的事情。”男人笃定说着，长篇大论讲起养小鬼的好处，“养一只强大听话的小鬼，绝对能为您带来很多好处。京都那边就有不少...”
晏封不知听进去没有，垂眼看手腕上的手表，打断他：“吵。”
走廊蓦然安静下来。黑衣人尴尬一瞬，闭嘴，也不敢多说什么。
走廊终于到了尽头，走廊两侧墙壁上的符文和符箓也终于有了减少的意思，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火气和符纸气味变淡，取而代之的是潮湿腐烂的味道。
铁门被打开，入目的是占了房间六分之五的巨大笼子，并非全包围，没有底，地上有红色颜料画出的奇怪图案，在延伸的曲线尽头放置着奇怪的物品，血淋淋的，传过来一股腐臭的味道。而最中间是一个蜷缩起来的黑影。
不对，并非人蜷缩起来的身影，而是彻彻底底一团黑色玩意，堆在那里，实不实，虚不虚。笼子边角的锁链穿过那堆黑气的顶端，四通八达，将那团气死死压在锁链之下。
“那是什么？”晏封盯着锁链上的东西，“铃铛？”
白色的，通过一根细细的白线缠在黑漆漆的锁链上，随着气流的变化微动。
“骨头。”黑衣人绕着笼子的外沿走着，解释：“开了光的东西压不住，怨气太重，只能用怨气压。”
他轻勾起唇角：“每一块骨头都是一个人的鬼魂。我废了好大力气找来的，每一只都是煞鬼。鬼的生存规则和人不一样，优胜劣汰，弱者本身就代表着死亡，是鬼怪的基础逻辑，强大本身就值得尊敬。开了光的东西压不住，刻在鬼怪行为逻辑上的东西却能压住。”
晏封没兴趣听他讲这些玄乎东西：“笼子缝隙太大了。”
“笼子本身没什么用，只是缠绕锁链所需要。”黑衣人已经走到正对面，晏封能清楚看到他眼中近乎病态的满意，“小晏总，这是我特意为晏施准备的，上方是数不尽的怨鬼，周围是道家大忌阵法，他这次不可能逃出去，只是待在其中，就虚弱无比，连醒来都难。”
—
梦中。
在一片混沌里他感受到手里一空，睁开眼，酸涩的眸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困意上涌，嗓子沙哑，睡着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硬生生等了几个小时，终于确定，林顾又走了。
身体忽冷忽热，嘴巴也是干的，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困意彻底没了，身上的不适好像也变得微不足道。
撑着坐起来，却听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别墅隔音很好，他能听见，只能说明有人在大吵大闹。
凌晨3点，他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了门。
楼下的争吵声彻底清晰。
率先入耳的是晏封的一句：“他死前必须先抽了脊骨...”
走廊尽头半开的门处，那道人影安安静静站着，笔直的，握着门把的手发白，血管明显凸起。
晏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