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水声之后,是门开的声音。
晏施走出去了。
他不知怎的,松了一口气,歪着身子接着打游戏了。他玩一晚上的单机小游戏还不觉得腻味。晏施来找他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林顾,该走了。”晏施立在次卧门口,西装穿得笔挺,特意做了头发,把平时遮掩的额头裸露出来。
林顾注意到晏施脖子处的伤疤被遮掩了。
应该是扑了粉。
林顾撑起身,手里的手机屏幕还在动,他点了停止,放到裤兜里,跟着晏施出去。
10月6日,晏施的生日。
晏夫人着手,生日宴地址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里,晏施并不需要做什么,只是跟着晏封到处敬酒。晏封少见地展露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的慈爱,甚至在生日宴宣布会在晏施之后会转给晏施百分之五的公司股份。
掌声稀里哗啦地响起来。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除了晏施。
如果晏施不知道一切,此刻大概会很开心。有了家,有了亲人。
要知道晏不危都没有股份。
晏封许下的承诺那么耀眼,烫手。
觥筹交错,晏施的生日宴,主角却在亮相后迅速消失,晏封带着晏不危敬酒,晏施已经换上常服立在楼上栏杆处,垂眼瞧楼下的热闹。
林顾当他还会下来,坐在角落的甜点区玩游戏,等了三四个小时,名片把晏不危的口袋撑得满满当当,晏施没有再出现。
生日宴的结束是在傍晚七点。
路边的梧桐树落叶稀稀落落,被一辆辆驶离的车辆碾碎。
楼上属于晏施的房间也是空的。
生日之后,人间蒸发。
说是让林顾陪他过生日,其实在生日宴上,林顾只是在衣着华贵的人群里看过晏施一眼。
林顾在晏封背后跟了一天,才算是见到晏施。
晏封是不必亲自操刀的,但他疑心重,重要步骤一定要亲眼看着才好。林顾承晏封疑心病的福才算是看到晏施。
如他所料,晏施死在极端的痛苦里。
死前生抽脊骨,死后化作怨鬼。
潮湿的地下室里,白色的手术台上,不够专业的白炽灯从上方照下,墙壁四周挂着各种怪异的符篆和白骨。晏施醒着,趴在手术台上,只穿着一件手术服,苍白的皮肤像是夜晚的月亮。
林顾立在一侧,听到晏施痛苦的尖叫。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狼狈的,狰狞面孔。失去了人的尊严,脱离了人的思维,崩溃地,发出绝望的嘶鸣。
他看到了很多血,也看到了白色的骨头,这些骨头后来一块一块进了他的肚子。
晏封后来走了。
晏施一直看着他,瞳孔放大又收缩,地下室的漆黑、古怪的符箓、手术刀尖的鲜血映入瞳孔,各种色彩,让他的眼睛成了价值昂贵的万花筒,最中心的位置便是林顾。
林顾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画面。晏施的痛苦也曾成为他仲夏之夜的美梦。
如今看到,却只觉心下涌上来的恶心。
不可抑制地,他浑身颤抖起来,眼眶里好像涌上了热气。
他以为自己是开心的。
却在嘴角上扬时,发出一声陌生的哽咽。
怎么会这样呢。
眼前的血色和苍白彻底混乱,他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墙壁,又慢慢蹲下蜷缩起来,就像晏施惯有的睡姿、在教室里缩在角落的姿势。脸埋在膝盖里,剩下纯粹的黑,惨叫声还是钻进耳朵。
也许很久,也许一会,声音骤然安静下来。
他抬头,却好像被黑夜遮住了眼睛,仍旧是一团黑暗,他听到晏封含着怒气的质问。
“没成?!”
另一道声音也含着困惑:“是,没有化成怨鬼,怨气不够。”
“我记得你说一定能成功。”
“...”那道声音哽住。
一个富家少爷,一朝坠落尘泥,父母的养育只为杀戮,所有的偏爱都是假象,那只把他从福利院带出来的手,握着手术刀,把他解离。
声音变得模糊,但他还是能隐约听到争吵声。
晏封把失败的原因归咎于晏不危和晏夫人。
林顾终于察觉,抬手,触碰那只捂住眼睛的手。
“林顾,你猜我的生日愿望是什么?”他听到晏施的声音,冷然的气息喷洒在耳畔,泛起一片鸡皮疙瘩。
一具冰冷的身体从背后抱住他。
他少见地没有挣扎,潮湿的泪在脸上往下流动,唇齿干涩地张开,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求你爱我。”
现实里挤压许久的情绪总算找到了泄洪口,一股脑宣泄而出,他崩溃地哭出来。
他忘了自己后来说了什么,满脸都是泪水,报复般说了一些话。情绪崩溃到极点,说出的字眼不成语句。
‘恶心’这两个字,他说得最多、最大声。
晏施也许回了他的话,也许安安分分做他的梦中人,只字未言。
他只记得,有人从背后紧紧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