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地,他恢复了那副冷淡的神情。
总是这样,明明处于劣势,随时可能被杀死,眼底始终是不屑,层层春意野草在这具消瘦挺拔的身体里疯长,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双黑色的眼睛看向他,从高处俯瞰。
晏施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根本不存在的心脏在停止跳动和加速跳动之间疯狂转换。
“我不是…”
林顾没有听他说话的耐心:“不就滚。”
依旧是他们两人最熟悉的沉默,维持了几分钟了时间。
林顾看到了晏施那双眼睛,比过去熟悉的要多了一些东西,似乎是无措和……迷恋。
恶心感再次涌上来,他伸手抓住漆黑的散落的发,把那颗头狠狠砸向墙壁,厌烦吼道:
“滚啊!”
重重的一声。
晏施的脑袋咕噜噜滚在地上。
林顾不清楚自己一个人在床上坐了多久,梦终于结束了,在混沌里,他似乎听到了晏施的声音。
具体说了什么,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
晏不危发现林顾从窗户跳出去之后恼羞成怒,让保镖在周围一圈找人。
林顾中药,跑不远的。
但,直到半夜,还是没找到人。
陆灯咬着棒棒糖上楼,二楼几乎没人,他轻微挑眉,走了好几道流程从大门进来,做好了强行带林顾离开的打算,结果二楼是空的。
一群傻缺,人就在楼里,不知道在外面搜什么呢。
咔嚓一声,他咬碎了棒棒糖,打开209的门进了包间,显然没人来过,打开衣柜,一股酒气扑面,里面的人蜷缩着,毫无动静。
他给晏向明发去消息:人找到了。
“嗯,确实有药剂残留,但是显然,林顾的身体对这种药剂具有明显的稀释作用。”
“现在已经没事了,后遗症可能会有轻微疼痛,浑身无力。”
林顾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话,眼皮沉重地压着,不听使唤。
又过了好久。
“这些不都是废话吗?”
“别追,撤退,血量不够。”
“...”
游戏音效传过来,他睁开眼,看到蓝白相间的天花板,微微偏头,看到了坐在病床边打游戏打得火热的陆灯。
他又摆正头,没着急坐起来,唇齿干涩,喉咙疼痛,他木讷地看着上方发出亮光的灯,好久,才发出了一点声音:
“水...”
陆灯手里的手机啪一下掉到地上:“你醒了?好好好,我马上给你倒水,等一下。”
游戏里队友的声音还在响,让陆灯抗伤,只是被尽数忽略了。
“医生说你至少要睡两天的,这才一天。”
林顾接过水,喝了一口,混乱的思绪总算梳理清了:“你在哪里找到的我?”
“柜子,你给我发的消息就是柜子。”陆灯重新坐到床边的凳子上,捡起地上的手机,“不过,嗯,我带你出来的时候,你一直在叫...”
他没说完,抬眼去看林顾的脸色。
林顾接了他的话:“晏施的名字。”
林顾想安静一会,侧过身。
陆灯莫名看懂了林顾的意思,离开病房,去病房门口坐着。
空调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他侧身蜷缩在床上,却在脊背落空时,发觉从脊背攀爬上来的凉意。
难免让他想起了梦。
手指重重颤抖一瞬,他瞬间翻身,仰躺在床上,以让自己脊背有所依靠。手背触碰眼皮,眼前陷入黑暗,发出一声叹息。
他好像得病了。
一种,令他恶心反胃,却又无法根治的心病。
床上的青年下巴泛着病态的青白,唇色粉红,耳垂却坠着异常的不经意露出的眼尾都带着几分烦躁,手指微动,反手去捋了一把杂乱的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漆黑的眼。
晏施...
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天,身体没有外伤,却格外虚弱。在8月25日的傍晚,陆灯拿来一个玉坠,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瞬间舒适许多。
“小晏总说你可能是受身体里脊骨的影响,让我拿了个开了光的玉佩给你。”陆灯说完,打了个哈欠,“后天就是举办宴会的日子,到时候,你的身份就是明面上的晏家小少爷了。”
晏不危自从那次之后就消停了,也不发消息,也不上门找麻烦,销声匿迹。
林顾当时是给陆灯和晏向明发的消息,瞒着晏封。晏不危无非是怕林顾把这件事说出去,晏封再三强调不准晏不危找他麻烦,这件事抖出去,晏不危也要完蛋。
晏不危不是学乖了,是怕了。
冰凉的平安扣贴着皮肤,压在身体上无形的怨气似乎消失了,他的身体一下子轻了许多,昏沉困顿的头也清醒几分。
“确实好多了。”林顾神清气爽地从床上跳下来,除了落地的一瞬头脑阵痛,这一连串动作做得格外流畅。
后天就是宴会,林顾双手捧水洗了把脸,看见镜子里过于苍白的脸,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水珠沿着脸颊、鼻梁留下,又在下巴汇聚,他默不作声地垂眼,把那枚平安玉扣拿出来,放在手心仔仔细细打量一圈。
入手冰凉,通体清润。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扭头:“走吧,出院。”
-
他没回晏家,以扫墓的由头回了一趟米县。
在晏家,他没有可信的人。
除了他的梦,现实的所有都按照正确的轨道行驶,晏施被困,晏家风平浪静,住院的四天无人打扰。一切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而去。
可他却越来越不安。
反反复复想起晏施。
这是一种折磨。
钝刀子割肉,怀疑在慢慢吞噬他的意志。
他只吃了十二块脊骨的时候,晏施已经多智近妖。后来,他的身体已经有23块脊骨,晏施真的会落入他的圈套吗?
自从晏施第一次假死骗他,他总对晏施的死藏着一丝质疑。
男人落座,敲了敲桌子,提醒林顾回神:“你想问什么?”
林顾看向对面的张留,微微颔首:“抱歉,晏家能看我的通讯工具,所以只能约你在咖啡馆见面了。”
自从上次剖脊骨一别,两人就没见过面。
“你说过能带我高升。”张留神色不怎么好看,言辞却也控制在理智范围内。
眼前的青年比起之前气质大变,之前总是一股子混气,现在沉静许多,因为病容多添几分阴鸷。
“嗯,不会诓你,只是还没到时间。”林顾糊弄他,询问,“有关怨骨还知道多少。”
张留没好气地瞪他:“晏总把一半的怨骨给我,自然需要了解。你可以直接问。”
“若我吞噬二十三块怨骨,晏施的能力能到达哪个地步?”
张留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回答:“二十三块?应该能血洗晏家了。几乎没人能...”
“等一下。”林顾的指尖无意识敲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知道二十三块的能力足够强。所以有把握,当他的身体里有二十三块脊骨,最后一块还在尚在米县的晏向明手中,晏施会选择直接去抢。
他一直忽视了一个问题。
张留知道。晏向明应该也知道。
那为什么那天,晏向明要主动去找他,把‘林顾’从学校带走。
晏向明一定有把握把晏施杀死。
什么把握。
“尸体...”他呢喃出声,总算想到了忽略的因素。
尸体,最为致命的尸体。
所有的不安找到了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