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月宗近。你和未来的我一起出现在我面前还是上个月的事。不是说好了是在卸任之后让我去死吗?为什么现在你就来了?”病床上的宫下理香开口,声音听起来很单薄。
三日月站在床边,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深蓝色的狩衣上切出细长的光带。他微微偏头,像是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表情。
啊,是了。就算回到过去,和他们见过面的记忆也会慢慢消失。他们是历史的异物,历史本身的排异会消除这个时代的人见过他们的记忆。
但是,记忆是能被灵力唤醒的。而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只过去了一个月。所以当三日月带着他一身特殊的灵力再次出现在仁治年的宫下理香面前时,那些本该淡去的记忆又涌了回来。
“既然您当时已经接受了,为什么时间变成现在就不可以呢?”
“当时啊,”理香慢慢说,“和你切磋了很久的人,叫松本八千代。”
三日月当然知道那位女武者是谁。在很多时间线里,她是理香的挚友、保镖、最后的斩杀者。也是在这个时间线里,刚刚为她殉职的人。
“八千代已经死了。我,现在就不是很想死了,怎么办呢?”
她还有很多未完之事,还想揪出刺杀背后的主谋,还想把那些趁她病倒就蠢蠢欲动的对手一个个摁下去,想要从她身边夺走八千代的人付出代价。
不甘心。
三日月安静地看着她。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这也是‘您’的命令。”他终于开口,“现在我们要杀死所有其他时间线上的您。”
三日月静静为这将死之人讲解着那个消失之人的计划。剪除所有多余的时间线,剩下唯一的正史之后,才能免除于天启。这是理香自己定下的计划,是他们所有人共同选择的未来。
“如果真如你所说,最先杀死的就是五岁的我,那为什么还能有这么多有我存在的时间线呢?”她显示出尖锐的洞察力,“还是说时间线其实一直在增多?你们的战略真的对吗?”
三日月安静地看着她。纱布缠得很厚,看不到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锐利视线。即使在这样的状态,她思考的速度和角度依然犀利。
“后来出现的有您的时间线都与原本的轨迹不一样,而且,混沌时代的时间线确实在减少,说明我们的做法是有效的。”他说,“只是……时间线的产生和消亡并非完全同步,有些会滞后,有些会反弹。但总体趋势是向下的。”
“就不能在最后再杀掉这个时间线上的我吗?”理香忽然有些急切。
金属和鞘口摩擦的细微声响,她听见了。相比他已经把手按在刀柄上了吧。
“现在的您并非我的主人,恕难从命。”
他低垂着眼眸,但手指在刀柄上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拔出。
又过了几秒。沉默之中,久到三日月觉得她已经默认了。
理香的声音变了,是一种几乎像叹息的语气。
“三日月宗近。我求你放过我。”
这个脆弱的生命只显示为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微弱但稳定的曲线。也许片刻之后那些生命体征即将随着这条时间线一同消失。
可是她在求他。
这个在无数时间线里强硬、固执、宁可同归于尽也不低头的女人,这个曾经是他主人、命令他、与他并肩作战又最终消失的女人,现在躺在病床上,纱布蒙着眼睛,用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声音说:我求你。
三日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维持着握刀的姿势,脑子里快速闪过很多念头。
也许时间本身比他们想象得更复杂。也许“混沌时代”的机制还有他们没理解的部分。他们已经验证过很多次了,这个战略的方向是没有问题的。
为了守护她不存在的另一种可能,本丸已经过去六年了。明子平安地从高中生变成大学生,现在也快要毕业了。只是对三日月来说,六年只是一瞬。千年也是一瞬。
有人曾经说过,人类就是为了某些瞬间才活着的。有着人身的付丧神,恐怕也是如此吧。
在这一个瞬间里,不合时宜但确实存在着的心情,是希望她活下来。
这个瞬间的重量,也足够和没有她的无尽时间抗衡吧。
他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
“请您保重。”
回去之后面对他们,就暂且用言语矫饰吧,就说这个时间线已经自然收束了,或者检测有误。下次再检测到同样的灵力波动时……再说吧。也许到时候会有别人来,也许这个理香真的能想到办法活下去。
反正时间还多。反正器物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等等。”她说,“如果我的灵力再被检测到,还是会有你说的同伴来杀我吧?”
“是的。”
“怎样才能把我的灵力去除?”
三日月看着她,心里浮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种得寸进尺的追问,这种即使绝境也要抓住一丝可能性的执着,果然就是那个人的行事风格啊。
“请您想想灵力是如何在人身上产生的,或许会有办法吧。”三日月说。这其实是个很空泛的建议,他自己也不确定有没有用。
传送阵的光芒在他脚下亮起。
理香没再说话。她躺在病床上,纱布下的脸微微转向他所在的方向。
三日月最后看了她一眼,消失在光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