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反正也不急于一时。他的狐狸尾巴迟早要露出来……不过——”
想到今日里那一幕,任迦陵不由莞尔:“他是不是奸细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识得云茴。”
宁弋疑惑:“云茴?”
任迦陵向他解释:“那是楚国那边的一种香草,常作食用佐料。这种香料非常少见,生长喜水,且种植移栽难度大,成活率低,现在基本上是没有了。”
“可是他知道这个又能代表什么呢?难道就凭这个就认定他是楚国人?”
任迦陵摇了摇头,说:“他知道云茴这回事不是关键,关键的是——”
她抬手凭空点了两下,作出“撒”的动作。
“……是他的吃法。”
“云茴是食用香料不错,可有一点,它一般只用作汤水里,除了液体,云茴接触到其他食物上,第一口下去,与舌直接相触时,则是苦涩,甚至是辛辣。白天他刚用时便是撒在了汤中,可见他对这个东西很是熟悉,熟悉到已经成习惯了。”说到此处她的嗓音中已蕴藏了淡淡的笑意。
“他以前的居所定是近水的地方。”她看向宁弋,眼神意味深长,“而且,你不是说曾听他说过与水有缘么……就顺着这个方向。”
宁弋郑重点头。
该问的已经问完,宁弋却还没走。
任迦陵踱步走到窗边,沉默半晌,她轻声问道:“……祖父身体如何?”
“还是老样子。”宁弋抬头看了眼她,没忍住,“小姐既担心何不亲自——”
“好了。”任迦陵不想再听,她抬起手示意他不用多说,又嘱咐道:“酉时我会进宫,任府的事你多留意。”
宁弋抿着唇,只得放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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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慢慢渡了颜色,红日下了西山。余晖洒在高耸的城墙上,像是给它们披了层辉煌的外衣。
任迦陵站在宫门前,在巍峨成群的宫宇殿台前,她渺小得像是一粒沙。
她抬头仰望它的威严高贵,注视着那无一不在彰显着的奢华精致,以及宫墙之下深藏着却也难以忽视的权力与欲望。
任迦陵垂下眼遮住眸中深处的讽刺与厌恶,跨步进入。
不过是座金灿灿的牢笼罢了。
“将军请。”
前来的内侍作出恭迎的模样,她跟着来到御书房。
那上方端坐个年轻男人,听到动静,他抬眸看向来人,未语先含笑,面如春风,气势自若,此人正是大梁的新帝萧岐。
“参见陛下。”她躬身行礼。
“不是说了,无旁人时,你我二人相见无需行礼。”
是一副得天独厚的好嗓子,清泉击玉,泠泠入耳。
任迦陵只淡淡回道:“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君臣有别,这礼仪规矩她倒是比他还固执恪守。
萧岐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边境不稳,戎和欲有不臣之心,朝中正值用人之际,无人敢上前,唯有你,而朕也只信你。”
“此行你辛苦了,不如过两日为你开宴接风洗尘,如何?”
任迦陵还是那副模样,她拒绝道:“不必了,为朝廷分忧本就是臣分内之事。”
那些表面功夫的场合,她本就无意也素来不喜,不若在府里待着痛快。
见萧岐没什么要问的,她便想要离开。
“陛下若无其他事,臣就先行告退了。”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时,耳边蓦地传来萧岐的声音。
“我听说你在雁安带了个人回来。”
任迦陵的眉眼顿时冷了下来。
萧岐看见她的脸色,自知失言,却还是忍不住想问。
任迦陵眸底无波,语气淡漠而疏离:“关于戎和,陛下要是没有什么想问的,臣回去还有要事处理。”
话里,“臣”的字音咬得极重。
她的意思很明显,这是她的私事。
她越是这样回避反感,萧岐越发觉得堵得慌。
他开口欲质问:“迦陵,难道我们——”
任迦陵的脸色未变,萧岐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们陷入僵持中,一时谁都没说话。最终,他妥协般地叹了口气,挥手让她如愿离开。
任迦陵面无表情行礼告退。
萧岐望着她瘦削挺拔的身影,微微出神。
“……难道不能像从前一般吗。”
静默的房中传来一句低喃。
一旁的内侍开口劝慰:“陛下切勿多思,或许将军也不是那样想的,只是嘴硬心软……”
萧岐眸色深处涌动,他手抵眉心,阖上双眸,良久才出声,嗓音低哑:“……是朕的错。”
侍官不敢再多言,天子怎会有错呢。
走出御书房,任迦陵脸上的表情涌上几分复杂。
想到刚才萧岐问的话,她脸上冷意更甚。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身边有皇帝的人,他也知晓。皇帝在臣子身边下放耳目,本就无可厚非,但是他们谁也不曾提过,默契地将这当作彼此皆不说破的共识。
然而有些事,一旦说出来,意义就不同了。
她与萧岐之间的矛盾已经越来越深了,也不知道从何时起他们之间总是被这些恼人的规矩、深沉的谋算充斥束缚着,究竟是如何走到了现在的局面。
是她父亲母亲战死沙场时?还是任家日渐衰败?亦或是他登上了皇位,而她成了所谓的将军,从前种种便皆不由己的时候?
她说不清,也不知晓。
外面已然换了夜色,圆月高悬,空寂无星。
任迦陵独自一人走在回府的路上,心中思绪万千。
想到府中的谢榆河,宁弋说的没错,自己得尽快弄清楚他的真实身份,放在身边是个问题,迟早会带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