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朗气清。
任迦陵坐在院中,正执笔书写。
身后“吱呀”一道开门声,她听到声响,却没回头。
谢榆河打开房门,院中环境清幽,更显得今天的天气很是不错。
昨日本是要让他住进东面院落,后来桥伯又告诉他府上不常来人,一时之间也没来得及收拾准备,便先安排他在这儿,与任迦陵仅隔了一间房。
谢榆河刚走两步,抬眼便见一道身影端坐前方,他犹豫片刻,缓缓走了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任迦陵手中的笔丝毫没有停顿的迹象,笔下字迹流畅自然,颇有几分肆意潇洒的意思。
他看着人,试探般地开了口。
“迦陵姑娘。”
任迦陵手下微微颤顿,点头算是回应。
抬手收笔,她仔细看着刚写完的成品,目光落在那衔接不算自然的一笔上。
谢榆河靠近,才发现她在写着东西。他默不作声,只在一旁看着。
只是,观察之间,这字迹却愈发觉得眼熟,脑中模糊碎片一闪而过。
细细观看之下,谢榆河想了起来,他眼中微微含着惊异,问道:“这……昨日面馆牌上的字是你题的?”
任迦陵出乎意料地看他一眼,点头承认:“是。眼力不错。”
谢榆河自任迦陵身旁坐下,看到桌子一边堆放的一叠纸,又转头看向还在写着的任迦陵。
“每日都要练吗?”
他不禁想起了那日见她时练箭的场景。
任迦陵抬手倒了杯茶推过去:“闲来无事,修身养性,有何不可。”
她这样说,他便好奇了些,看她写了什么。
“昨夜霜风,先入梧桐……”
【昨夜霜风,先入梧桐。浑无处、回避衰容。问公何事,不语书空。】①
他对诗什么的虽然不甚了解,但看也能看出,这诗写得悲凉。
他没忍住:“这样的诗也能陶冶性情?”
任迦陵侧过头看他,轻笑:“可是有什么指教?”
她面上似含着不解之意,眼中意思却是分明的很。
谢榆河眨了眨眼,旋即解释:“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这样诗读着有些感怀罢了。”
任迦陵停笔,神色微微敛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榆河看她一眼,而后目光扫及桌面,在一处停顿,主动请缨:“我来磨墨吧。”
说罢,他将那边的砚台拿过来,动作起来。
任迦陵注视着他的动作,倒是有些意外。片刻缓缓道:“我还以为你未读过多少书,不曾想是我见识浅薄了。”
他的确提过自己家境不丰,与母相依,她便认为他过得贫寒孤苦。
谢榆河微愣,随后反应过来,才明白她的意思,他垂下眼掩住眸底微凉,低声说:“......是我母亲。她略通些文墨,从小便教习我,也算识得几个字。”
能知晓文墨书香,家境却不好,想必他母亲也不是个简单的普通人。
任迦陵心里如是想,可语气却是缓和:“是我冒犯了,别放在心上。”
“无妨。”谢榆河摇摇头,面上不大在意。
目光扫及任迦陵握笔的手,他问道:“我观迦陵姑娘手中多生厚茧,想必军中定是训练严苛,劳苦非常,是从小便在军营吃了不少苦吧?”
似乎怕她误会,他神色略有些紧张与窘迫:“我非是要打听这些,那日知晓你的身份,知道你是军中之人,多少有些……憬往。”
“不怕你笑话,我少时也曾想过要参军,一展抱负,后来身体不如意,也没能遂愿。”
说到此处,他面上闪过几分希翼之色,后又带着几分失落,似乎为那个未曾实现的儿时愿望而惋惜。
任迦陵张开双手打量,她那十指已不似寻常女儿家的纤纤模样,虎口处堆了层厚厚的茧子,只是以前她好像从未仔细观察过,也未曾在意过。
从小?她小时候还不知道在哪鬼混呢。
她淡淡回道:“有何可笑,我不过也是提前几年耍刀舞枪罢了。”
“是这样么。虽说军中苦累,但若能上阵杀敌,为国争几分光,也还是值得的。像现如今赫赫有名的嘉荣将军……”
话及后半段,他语调缓慢,抬起眼不动声色地观察任迦陵的神情。
可惜,任迦陵面上毫无波动。
他便接着讲下去:“嘉荣将军横空出世,用兵如神,一人之奇可抵千兵,不过却是鲜少露面。”
话语间皆是对那传言中的嘉荣将军的敬仰与新奇。
笔尖轻蘸那新磨的墨,任迦陵执着笔,却未曾落下,浸染的墨汁悬在笔尖,最后滴落在纸面,迅速晕开,好好的一幅字顿时变得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