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重,远方的护城河在月色下静静流淌,波粼隐隐可见。
边上的人们言语声窸窣,倒显得这里一片静谧。
“你的身份,当初为什么没告诉我?”
谢榆河出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是指嘉荣将军。
“你也没问。”她又为什么要多这个嘴。
“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我不还是任迦陵。”
任迦陵语气平静,目光落在远方,淡然沉稳。
是啊,说的也是。当初结识不就是因为她是“任迦陵”么。
谢榆河提在心口的气儿忽然放了下去。
他那日假装无意提及,实为试探,不曾想,如今倒是让他试探出了本尊。
往日一幕幕在眼前重现,直到些许对话被他独独摘了出来。
“嗯对了,那日,我的话……也不用,太放在心上……”他说话断断续续,面上闪过几丝微不可察的羞赧。
说实话,那天他们也只是刚认识没多久,为了身份,他也只能逐步试探摸索,现在想想,那些话放在当下他也难说出口。
“哪日。”
谢榆河抬眼看她,欲言又止。
他反应奇怪,任迦陵狐疑的看向他。
蓦地,她从那眼里知道了答案。
——他说的是刚到任府时与她争言讨论传言中“嘉荣将军”的话。
那日不知她的身份,言语间不定有所冒犯。
原来,不是想象中的那种意思。
任迦陵握住栏杆的手紧了几分,不动声色吐出一口气,收起脸上控制不住露出的疏然。
不过谢榆河的样子让她觉着些许陌生,竟让她不由生出几分逗弄之意。
她眉梢轻挑,“哦,你说的是……仰慕崇拜嘉荣的那些话?”
谢榆河:“……”嗯?
没想到她竟当面提起这事,但是他接不上,毕竟话本就是他说的。
少见他这幅样子,任迦陵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我那日说的是真心话。”谢榆河又忍不住道。
试探是真,可这话也是真,未曾到梁境上京之前,他也略微听闻过嘉荣将军的事迹,只是那时也未曾想到,会有后来乃至如今的发展。
任迦陵有些怔然,心间正竖起的无形高墙陡然间有些松懈。
知道了她的身份,原以为会看到熟悉的畏敬惧然,结果他却说是“真心话”。
什么是真心话?
是真的敬仰她,欣赏那所谓的守城孤勇,还是真的觉得她能值得那“千秋”?
任迦陵眼中涌起上嘲弄,察觉到忽的又厌弃般阖上双眸,等睁开时,眸里已无波澜。
他的确与旁人不一样,就是因为不知道她的身份那话语才显得弥足珍贵。
可这些偏偏不会让她感到欣喜,却让她觉得畏惧,无由地生出想要退缩的念头。
她眸光微动,在远处虚结。
谢榆河见任迦陵迟迟没反应,正张口说什么,却被她抢了先——
“看。”
他不明所以,还想问看什么,下一秒就有了答案。
“砰砰——” “嘭啪——”
天边传来不小的响动,他们一同噤声看去。
数不清的火柱如同流星一般直冲夜空,它们在到达最高处,迸炸裂散。
漫天烟火升空后炸放,像朵朵璀璨耀眼的火花点缀空中。
下方人声渐起,嘈杂叫卖声也逐渐大了起来,灯火愈亮,犹如繁华夜市。
谢榆河情不自禁扭头看了一眼任迦陵,恰逢一颗烟火炸放出巨大的火花,带起的绚丽光芒映亮了她的眉眼,之上还挂着先前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那一刻,仿若无寂黑夜被陡然照明,让人为之震撼。
谢榆河愣了会神,低声道了句:
“原来在这里能看到这样好的景色。”
灯光通明,人世烟火。
“……什么?”任迦陵想着事,没听清。
谢榆河看见她有些疑惑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最终摇了摇头。
任迦陵也没追问,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只觉前面堆积的疲惫一扫而空,肩线都放松了几分。
她抬起头,烟火的繁华映亮了她的眸,微凉的风拂过,吹乱了他们的发。
不经意间,他对上她的眼。
在那露出的双眸中,谢榆河看到了有属于上位者的威严,还有竟是他如何也没想到的,
那是一位将军从不曾拥有、也不为人知的
——悲悯。
谢榆河愣住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