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家,在上京也算是名门世家,当家人在朝为官,也颇为受重,只不过,他的儿女们却是……烂泥扶不上墙。
尤其是那二公子庞文易最为出名,整日流连烟花之地,手段非常,还有些特殊癖好,凡是进入他房内的女子皆被摧残,出来身上便没一块好肉。
这样的人,在上京便是人人唾弃,如今竟有亲事要结。
慕家与庞家,这是要联姻啊。风声倒是锁得紧,任迦陵至今还未得到这方面的消息。
慕家这动作的心思昭然若揭,想和庞家利用这门亲事交换利益,共同谋势。
至于“慕三”……
她看了眼对面的人。
任迦陵放下杯子,面上不动声色。她打量起对方,说:“你说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你是谁?”
提及身份,那人反倒不如先前干脆。
对面的人低着头,嗓音嘶哑,像是染上颤抖:“我是……慕,慕家的人。”
她艰难地说出那个字,仿若从嗓子眼扣出一样。明明从前最不在乎便是这姓氏,反感非常,如今反倒成为便利办事的阶梯。
她说不出口,却无可奈何。
任迦陵平静地重复一遍:“我问,你是谁?”
慕三眼皮微微抬起,对上任迦陵的眼神,似乎没理解。
“我……”她有些犹疑,正要再说一遍。可看着任迦陵沉静平和的面容,终于反应过来,“我是——慕唐。”
“什么?”
“慕唐。”这一次,她嗓音坚定。
“好。”任迦陵看着她,“我记住了。”
她思虑片刻,又道:“你是想让我帮你毁了这门亲事,可说到底,这件事到底还是冠上个“慕”字,是慕家的事,我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牵扯进去呢。”
“这是慕家的事不错,却更是我的事。慕家想用我一人来继续铸就他们的荣耀辉煌,他们想青云直上,做那人上人,我必不让他们如愿!”
“更何况,庞文易那样的人渣,死不足惜!不是我,也还会有其他女子落入他手。”
“你心志这般坚定,哪里还用得上我。”任迦陵掸掸衣袖,淡声说道。
慕唐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不,若是我只身一人,拼了这条命又如何,只是我有顾虑。”
“我母亲病重,那慕明锦仍旧纠缠不休。若非是这‘慕’字,慕家又岂会承认我,可就是因为这姓氏,我才沦为他们的手中棋、掌中刃。”慕唐眼中俱是讽刺,可那眼底层层涌起的分明是不甘和决绝。
慕明锦说的对,她生来便低贱,这是她的命。可既是她的命,当然只能她来左右,是生是死,臣服还是反抗,只能她说了算。
慕唐眉眼染上冷漠:“我非是要锱铢计较,只是我母亲现下身边暂时离不得人,他们要算计我可以,却不能在这个时候。”
任迦陵从这番话中看出了她那沾带着疯狂不计代价的底色,也看出了她不畏生死也要殊死一搏的决心。
她声音低沉,慢声问道:
“那你求的是什么?”
慕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后路。我求的是后路。”
“这是党派之争,你要我如何帮你。”
慕庞两家在朝中也算得重臣,六部之中占据其二,任迦陵虽有将军之名,手握八万将兵,但从不插手朝堂权势之争,从某方面来说,她直属于当今皇上,是陛下手中的一柄利剑。
而这样的一柄剑,不需要有何势力,足够孤寒锋利便足矣。
“我为自己谋生路,谋的是机会,路当然要我自己走。不会强迫将军做您不喜欢的事。”
任迦陵眼中起了波澜,心下涌上淡淡讽意,什么是喜欢做的事,什么又是不喜欢做的事呢。
慕唐面上微动,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入军,女子身份也定会掩藏好。”
“日后若暴露,后果我自会承担,不会牵扯到将军。”
一语惊千浪,空气静了一瞬。
“你要参军?”任迦陵猝不及防,抬起眼。
一直未出声的谢榆河也甚是惊讶,本以为她来找任迦陵,刚才也说了目的,至于事情如何解决该是任迦陵所及之事了,没想到她有自己的打算。
对于她的疑问,慕唐的沉默便是答案。
本来慕家只在私下里承认慕唐算是慕家的女儿,除了慕府的一些人,甚少有人知道还有慕三的身份。
慕家不想嫡女慕明锦嫁过去受苦,既看不上那庞二公子纨绔骄奢淫逸的作风,却也舍不得庞氏那般权势能带来的利益,由此便想到了她这个平日还算“安分”的庶女。
只要将她母亲安顿好,慕三在这上京中再“消失”一段时间便可以了,慕府也不能待她如何。
自从那日知道了任迦陵“嘉荣将军”的身份,就有了想法。参军是她熟思已久的决定,既有了出路,也保住了后路。
任迦陵也不问缘由,只说:“你可想好了,可知你选的这条路艰难险阻,多少苦多少难皆未可知。”
慕唐挺直脊背,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不敢想的人,早就在泥里烂透了。”
“这条路如何,我知。”她眉眼坚定,“我不怕。”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誓言。
任迦陵沉默,此刻为对面这个女子的赤诚忠勇所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