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除夕,江云清两人无力操持,只在春风楼同林婶和晓晓一块用白日剩下的食材做了一桌,热热闹闹吃了一顿,既算是庆新年,也算是庆祝胜利。
团圆饭前,按寻常习俗都是要先祭拜的。祭拜灶奶奶、祭拜先祖、祭拜天地,最后将一碗清茶一杯浊酒洒在点燃的香烛前、居所近处的路上,便算是完成。
林婶作为四人里年岁最大的,祭拜的菜篮由她来一路端持,爆竹由晓晓点燃。小孩玩性大,点完便像长腿兔子似的,蹦跳着跑回来。江云清和沈轻舟手里拿着香烛,站在一边笑吟吟看着。
洒酒时,本应由江云清着手,林婶端着菜篮子不方便。但林婶执意要一起来,将篮子交给沈轻舟,无比郑重地同她一块将清茶淡酒淅淅沥沥淋在尘土之上。
林婶看着倾洒而下的酒液,久久不语,再抬头,眼圈红着,脸上却带着一抹笑,释然的、似是蓦地松快下来的笑。
江云清看着她,又垂眼看向身边的沈轻舟,想起自己的爹娘,心中也浮起莫名的怅然。
“走吧。”林婶重新接过菜篮子,另一只手牵着晓晓,走在前头。
沈轻舟抬眼看了看江云清,扯了扯她的衣角,脸上依旧是熟悉的、柔软的笑。
“云清,新年了。”她说。
江云清一怔,轻轻笑开,握住她的指尖,十指紧扣。
“是,新年了。”
她牵着沈轻舟,走进屋里,声音轻缓温柔:“你不是最想吃林婶做的薯粉了吗,我让她加在酸菜炖大骨里头了,你定是喜欢。”
“真的?”沈轻舟声音轻快,忍不住催促道,“那我们快快走吧,晓晓现在正是长身体,可别都给她吃光了。”
江云清无奈地跟在后头,笑着嘱咐:“先洗手,刚拿了香烛呢。”
沈轻舟头也不回地拽着她:“知道啦!”
……
除夕过后,街上商铺都不开门,江云清本想带着沈轻舟回清溪村偷懒躲个闲,谁知意料之外的来客登上二人小院里。
江云清熟练地将执着茶盏,分茶后,轻捧着杯托,将茶杯递到来人面前。
“张大人今日一来,可是有何要事?”几番寒暄后,她主动提起话头,一旁的沈轻舟闻言也看过来。
张灵玉浅浅品了口,将茶杯放下,唇角依旧是不轻不淡的笑,恰到好处,却又总让人觉得清浅底下藏着的是深不可测的湍流。
“江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她笑着,指尖无意识点敲桌面,斟酌着开口,“这事吧,说来也难办……”
江云清喝茶的动作一顿,看了眼旁边静坐的沈轻舟,眼里闪过几分谨慎。
“连张大人都觉得难办?”
不会是让她照顾徐掌柜的女儿吧……虽然小姑娘挺可怜的,但是,但是……
她一想起徐掌柜,还是忍不住恶寒。
罪不及子女,但若是害了自己爹娘的、伤了无数人的罪臣,恕她没那么大方。
江云清看着张灵玉即将开口的唇,忍不住抢先说道:“先说好,若是有关徐掌柜或者他的一应后事,容我不能答应。”
张灵玉看着江云清应激似的反应,唇边笑意不由得深了些。
“放心,我还不至于如此。”
她淡淡开口:“事有两件,第一件是岑榆那日要同你说的,她想同你合作,借你们的食谱、秘方,为松湖镇的进一步发展做准备。”
江云清来了兴致,身子微微探前些:“还请张大人明示。”
张灵玉看着她,指尖盘旋着两颗圆润的核桃。
“倒也不难猜。你们所售的不少货物,都结合松湖镇乃至河源县的当地蔬果山珍,若是能加以推广,官商合作,对于当今被前任知州搅得一团糟的河源县,有很大帮助。”
河源县离京城虽远,但却也地处富饶地区,每每纳税上贡,所在的路一级上交的银两只多不少。河源县占据交通要塞,还有河运帮持,想要发展只差个契机和产业路子。
江云清两人手里拿着的配方,倒是新奇。不同于如今有的许多方子,可保存时间更久,也更加丰富多彩,听手下人说,里边还加了不少药材一同制作,很是健康。
到时候,不仅在当地可以畅销,指不定也能扩展至更多地方。不过还需要在保存手法上精进一二。
再不济,那些菜品、烹饪手法,也有很不错的价值。既然能有名声大噪的长乐楼,有名满天下的其他酒楼,那她们也能试着推上去一个。
张灵玉想着岑榆同自己阐述的宏伟计划,看向江云清二人的目光都忍不住炙热了几分。
江云清却莫名感觉身上寒凉一瞬,扭头小声问沈轻舟:“我怎么感觉忽然冷冷的呢?”
沈轻舟摇摇头:“不知道。”说着又加了两块炭进去。
张灵玉看着两人的互动,沉默一瞬,将自己的满怀算计收了收。
“怎么样?互利共赢的场面。”
江云清想了想,忍不住笑着问:“我们好像也没有什么能拒绝的理由吧?张大人。”
张灵玉不置可否。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到时候若是需要茶叶、鲜果、蔬菜,进货来源,清溪村须得在名单上。”
她颇有几分与有荣焉:“在河源县,清溪村的江家人名声可是数一数二,拿出的东西定是不错的。”
“不过,若是真有不好的,张大人也可以尽管挑出来,我们也不会有怨言。”
张灵玉忍不住笑了声:“这是自然。”
江云清心下满意,又想起什么,往沈轻舟身边靠了靠,同她交换一个目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问道:
“那个……塘田村与长乐楼助纣为虐的事,想必张大人也知道了,您打算怎么处理?”
张灵玉指尖一顿,将核桃握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