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豆腐白菜各有所爱,有人恋江山,有人爱美人,而美人李梦卿专爱收罗各式各样的毛茸茸。
皇城里头要是谁家里因为生多了猫养不起而犯愁,人家准给他出主意丢去侯府。
一则送去富贵人家,良心得安;二则这猫过上了好日子,也就不会再回头找穷巷子里头的家了。
百姓们吃准了李梦卿来者不拒这点,侯府大门口一年里边就没几天不放着贴字条的猫崽子,导致家里猫粪山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管家小陀罗都把铲屎的小花铲换成大铁锹了,仍然抵挡不住弥漫四散的臭味。
李梦卿曾经拉下脸面去问季恒军营要不要猫粪做燃料,被季恒回以哈的一声嘲笑,打定主意再也不找他搭话了。
不过,这些于现在的李梦卿而言都算不得什么——早晨他一觉醒来,发现天变高了地变宽了,身旁的毛孩子们发面馒头似的膨胀成了毛妖怪。
而他,变成了一只黑白夹纹的毛茸茸!
小陀罗正好进来伺候他起床,李茸茸喵喵大叫着找他求救,却没想到被众多毛妃视作争宠,横一爪子竖一脚地海扁了一顿。
李茸茸就这样被撵上了墙头出了府,不过骄傲的小侯爷怎么可能承认,自己被区区一群小猫崽打怕了?
是他,先主动离家出走的!
下头一众恶猫鄙夷地看着他,李梦卿在墙头上一翘屁股一转身,你们这群逆子再求我,我也是不会再回头给你们一口饭吃了!哼!
然后他就踩空掉了下去。
人穷志短这话不假,李茸茸失去对宅子和钱包的所有权之后,满心只有一个想法。
他,好饿啊……好想吃饭啊……
走在大街上看啥啥香,就连平时见了绕道走的油炸臭豆腐,看起来也是如此令猫垂涎三尺。
沿路的小流浪在街角刨剩饭剩菜,见了他两眼放光如见老乡,热情地邀请他共襄盛举。
让一国侯爵蹲在街边吃剩菜,这像话吗?忒不像话!
李茸茸哼的一声掉头走开。
李茸茸忽然有了个主意,他虽然是个猫,但瓤子是条人啊!在东市摆摊卖艺,一只会写字的猫,多稀罕的玩意儿!赚点吃红烧鱼的钱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路旁正好有书生围成一圈在作诗装比,吆吆喝喝的比打牌还热闹。
李茸茸踮脚一瞧,嚯!老熟人!二殿下!
梁靖衡作得兴起,周围的才子们鼓掌的双手已经就位,只等着二殿下写完最后一句大赞笔落惊鬼神。突然,一物从天而降,对准二殿下的帅脸飞起一脚,竟把七尺猛男给踹得倒地。
众人争相搀扶,直呼道:“二殿下!”
“不要叫我二殿下!”
梁靖衡一句怒吼脱口而出,后知后觉有失身份,又努力板正腔调道:“话说哪来的臭猫!”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看清方才踹人的,竟然是一只猫!
定睛一看更是惊奇,只见那猫站立桌子中央,腰马合一,双手颤颤巍巍地扶住毛笔在纸上拖拽,竟是个要写字的模样!
世上哪有这样新奇的事儿,众人诗也不作了二殿下也不扶了,纷纷挤到桌前围观猫写字。
李茸茸全神贯注地划拉着笔,心想着簪花小楷来不了,好歹也写个蚕头燕尾,才能显出他的能耐来吧?
然而猫终究是猫,小圆手怎么和两脚兽的五个手指头比?落笔线条抖抖索索的,众人眼神跟着他的笔尖,颤声道:“一……”
热心群众握拳鼓劲:“咪咪!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被撇在地上的梁靖衡捂着脸上硕大的梅花脚印挤过来,冷眼道:“哼,我倒要看看一只畜生,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李茸茸再提笔,力道仿佛入木三分,又憋出波澜壮阔的一笔:“二……”
梁靖衡额角登时崩出一道青筋。
李茸茸本想写个二殿下,想了想这个殿字也忒难写 ,这得写到猴年马月去?于是在二后面,偷了个懒画个圈应付了事。
围观群众伸头一看:“二……圈……”
还有人给他竖大拇指:“哎呀好字!好字啊!”
梁靖衡额角崩出两道青筋。
李茸茸正欲继续,“下”字刚刚抹出去一笔,好事群众拍桌而起:“二殿下!我发现了二殿下!这孽畜是在骂你二缺啊二殿下!”
李茸茸被梁靖衡提着脖子一脚踢飞。
灰头土脸的李茸茸继续流浪起来。刨剩菜的小流浪又来叫他共襄盛举,李茸茸还是哼的一声扭头走开,只不过这一次额外留意了一下那堆隔夜菜里都有啥。
李茸茸忽然又有了个主意,赚钱买鱼是行不通了,但自己水性这么好,去河边抓个鱼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边上就是护城河,李茸茸本着对自己身手的自信,想也不想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然后他就被水流卷走了。
李茸茸在河里打着卷漂着,喝了一肚子的水,突然感觉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定睛一看是条钓鱼竿。钓鱼竿的主人穿着布衣带着斗笠站在岸上,身材魁梧,拉着竹竿那头把他给捞上了岸。
李茸茸浑身打着抖,抬眼一望斗笠下救命恩人的脸──竟然是他应该在皇宫里头的舅舅!
皇阿马今天乃是偷偷摸摸翘班出来野钓的,没想到呆坐一上午先钓上来一只猫,浑身脏兮兮的,一看就是天生地养没人要的小野猫。那猫不知道是冻着了还是饿极了,贴着他脚边喵喵叫个不停。
皇阿马试探着问:“想吃鱼啊?”
李茸茸使劲地点头点头。
皇阿马天人交战片刻,还是从自己的背篓里拎出一条小鲫鱼放在调猫眼前,道:“只有这个了,吃吧。”
李茸茸使劲地摇头摇头。
他又拎出另一条鱼,把鱼篓倒转过来抖了抖:“真的没有别的了!”
皇阿马内心宽面条泪,一上午什么都没钓上,还要倒贴出去——这两条鱼,还是怕老婆嘲笑他又什么都没捞着,偷偷跑去集市上买来凑数的!这下可好空手而归,又要被笑话了!
李茸茸才不知道这些,只是喵喵大叫,他要吃熟的!他要吃熟的!
皇阿马继续肉痛道:“吃啊,快吃啊!还敢嫌弃,你知道这两条鱼对我来说有多宝贵吗?”
“……”
李茸茸直接刨土把那两条鱼埋了。
继续流浪。
李茸茸原本想着,自己堂堂一国侯爵,岂可像寻常野猫一样度撒娇装痴讨食?!但他眼下实在饿得不行了,总不能为了争口气白白饿死吧?
那要不,就卖一次乖看看?
前面大门口有个大娘拄着拐杖在望天发呆,身上穿得挺好,一看有饭可以给他吃的人家。
李茸茸斟酌了一个使他不至于狗腿谄媚的姿势,对准大娘的腿一头撞了上去。
还没挨到大娘衣角就给一脚踹开,李茸茸飞出去啪一声在墙上贴成猫片。
大娘惊呼道:“榜儿!来看看外面是怎么了!”
板儿凳儿听的就多了,这个榜儿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听起来这么罕见又耳熟啊?李茸茸龇牙咧嘴抬眼一望,踹飞他的人,果然就是杨镇榜。
杨镇榜潇洒地一甩衣袍一撂脚:“就一野猫,刚想咬人来着,被我赶走了。”
李茸茸早就听说了杨镇榜孝顺娘亲的美名,这还是第一次有缘得见——听说他娘为了供他读书,没日没夜地做绣工赚钱,年纪轻轻就把眼睛熬得瞎掉了。
杨镇榜入仕之后,吃喝玩乐样样不沾,一得闲就回家陪娘聊天解闷,为这事还没少被朝中同僚暗中取笑。
杨镇榜的娘哎呀了一声:“打他干什么?刚才那么大动静,你肯定把他打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