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半斤八两。”季恒扫他一眼,“重点是累死累活换来的,也就只是勉强可以糊口的饭。吃一口肉、喝一口酒,都是过年过节才能享受一回的奢侈,更别提战乱年代了,你还没试过草根烂肉的滋味吧?”
“你吃过呀?”李梦卿没忍住插嘴。
“我爹是饿死的。那只秃鹫趁我挖坑,划开了我爹肚子偷吃内脏,我就用石头把它砸死生吃了。”季恒笑了一下,“跑了半个城才把它打下来,还要跟野狗抢着吃。”
梁靖修后仰,噫了一声。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你想田园将芜胡不归,前提是已经有足够的能力,来保证你所拥有的不会被轻易夺走。”
“可是,可是,那守护天下的重任也不一定就要交给我来承担呀。厉害的人那么多,不缺我一个,就不能让更有贤能的人去治理国家吗?比如靖衡,比如太傅,比如季将军你,你们每一个好像都比我更优秀。”
梁靖修一股脑儿地把自己心里一直想的东西都给说出来了,从前在严苛的老师和他爹面前,这些话都是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的。
“殿下说这话,到底是真的觉得自己无能,还是想以无能为借口躲避责任?”
“额……”梁靖修突然被问住了,搔了搔脸颊,“应该都有吧……我主要是觉得我好像做不到……”
李梦卿奇道:“你都没去尽力做过,怎么就知道自己做不到啦?”
“我尽力了!可是我干的很痛苦,好像没有办法坚持下去。让我做三天五天没问题,可是一想到要十年如一日地干,我就觉得两眼一黑。”
梁靖修喝了口酒,十分忧愁。梅子酒和腊味一点都不搭,季将军真是一个没品味的男人。
没品味的季将军继续道:“战场上的新兵,第一眼见到尸山血海,总是吓得连站都站不住。他们能说自己想回家种田,就丢盔卸甲弃阵而逃吗?”
“那为什么他们不跑?”梁靖修没想透,“这么害怕的话也打不了胜仗啊。”
“谁上战场不怕?让我上阵前吃刀子,我也怂。但倘若大家都这么想,都这么干,家国谁来守护,江山何以稳固?”
梁靖修若有所思:“嗯……”
“百姓仰仗朝廷,朝廷依仗军队,军队打仗依靠士兵,士兵在前线却没有任何可以兜底的东西,只有身为将士必须扛起的责任,还有守护自己家人所在之地的决心。”
此刻天色已黑,外头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灯火。
季恒也给房内点上蜡烛,指着窗外道:“这里每一盏灯火,都是一个向往太平的家。他们此刻的安宁,是因为相信天子的心中装着他们的冷暖,这份信任比任何被敌军踏毁的城池都更难重建。请殿下多看一眼您该守候的江山,再仔细想想,自己能不能够放下一切去追逐世外桃源……”
“我……我知道了!!”
梁靖修忽然一拍桌子,夺门而出。
季恒目送他远去,回过头来对李梦卿挑了挑眉。李梦卿骂他:“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真能忽悠人。”
“打住,我没瞎忽悠啊,这都是我发自肺腑的话。”
“噢,既然季将军把责任看得那么重,那想必是很讨厌我了?”毕竟他只会偷懒玩毛茸茸。
“你?”季恒叹了口气,“算了吧,你好好活着就行。”
李梦卿竖起眼睛瞪他。
季恒才发现他喝得脸都红了,端起碗来琢磨了两口,皱了皱眉:“这酒还挺烈的,你别喝多了。”
“瞧不起谁?就你能喝啊?”
李梦卿最近专跟他对着干,端起来一饮而尽,把碗当啷一声丢在他面前,托着腮帮子斜眼瞄他。
找茬打你骂你之后还盼着你给撸毛,还不乐意直接说,非要你心领神会做小伏低,李梦卿就是这样一个人。季恒拿他没有办法,乖乖提起酒坛子给他满上:“请吧,大嫂!”
李梦卿踢了一下他的后脚跟,撕开另一坛子酒给他满上:“少说屁话,你也喝!”
季恒心说喝吧喝吧……看你喝蒙了我怎么整你。两个人憋着劲儿一言不发闷头喝酒,中间起了一阵穿堂风,季恒去关了门窗,回来发现李梦卿已经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一股清甜的梅子香味漂浮着,李梦卿的睡脸在摇曳的光影下,安静而忧郁——当初在花船上,就是这样的神情引诱了他。季恒跟着头对头趴在桌子上,手指偷偷伸过去,把他落在鼻梁上的一缕碎发给挑下来,搭上去,挑下来,搭上去……
季将军将这件极其无聊的事情玩得不亦乐乎,好像是被弄得难受了,李梦卿忽然动了一下,他又赶忙放下手指闭眼装睡。
漫长的寂静之后,李梦卿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了。季恒偷偷睁开一点眼皮瞄他,发现人凑得离他更近了一些,那绺碎发被回收进了耳朵后面。
啪的一声响动,风又把窗户给吹开了。
季恒重新闩紧窗户,想了又想,把熟睡的李梦卿拦腰扛起来,送回楼上房间。
季将军发誓,他真的只是想把人送回去,半点色心没有起过。
只是他刚把人放到榻上,迷醉的小猫眼就一下子睁开来了,把他给吓了一跳。李梦卿看上去像是真醉了,半句话没有,只懂得直勾勾地看他。两颊粉粉的,煞是好看。
好一阵相顾无言之后,一只手突然搭到他脖子上,刺激得脊背一阵发麻。
纯粹渴望的眼神,娇艳欲滴的脸颊,状似邀请的姿态。季恒的兽|欲瞬间被勾起,不想清醒也不想伪装了,借着酒醉的名头,猛地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