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对面是一张羊毛毯子铺着的坐席，酒食器具和其他人不同，都是上等精致的，视线再往上，一个挺拔的高个子稳坐正中，眼神狠厉，大氅披在一边肩膀，墨色长发散着，在风中狂舞。
李梦卿和他对上视线，那人将酒杯端起来递到唇边，神色不耐地看他们。
想来这就是方才说话那人、传说中的草原大王子、新任可汗萨楚日勒了——季恒没少在背后讲这人领兵吃瘪的故事，还和宁宁给他起了个诨号叫偷油婆。
李梦卿原本寻思着，能被人叫偷油婆的，应该不会是什么好货色吧？今天一看，倒是长得一副心狠手辣的聪明相。
萨楚日勒转过脸，与左手边那白净年轻人说起话。
李梦卿便把视线往右手侧那人放，他不认识人，人却认识他——正是曾被李梦卿抄家伙砸得鼻血横流的那伙人的首领，此时正狰狞着脸色斜他二人。
李梦卿懵懂地回看。
那人露出一个报复般的笑容，扬手一指：“猎物到了！将他们放出来吧。”
几个人便打开笼门，将他二人拖拽出来，一把搡倒在地上。
右手侧那人又问：“勇士们呢？”
十多个少年便从位置上起身，翻身上了一旁的马，将弓箭背到身上。
阿亚兹和李梦卿不约而同吞了下口水。
“这片大草原上，已经三年时间没有响起过赛马的欢呼声了。”
右手侧那人举起酒杯，向四座遥遥一敬。
“三年，整整三年——都是因为这些可恨的中原人。他们占着肥沃的土地和甘甜的溪水，却贪婪无耻到连我们最后的一点草场和水源，都不肯放过。草原人和中原人之间的战争，是绝不可能停歇的。”
他的声音猛地扬起来。
“而今草原部族之间安定和睦，我们对中原的反攻，指日可待！场上诸位是各部之中智勇双全的精锐，今日可汗便要借着这场狩猎游戏，来试试诸位的骑射本领！这两头来自中原的羊，便是庆典的开头彩，谁能射中──封千户长，领地世袭！”
人群登时沸腾起来，发出欢呼鼓劲的声音，显然这第一名的赏赐极具吸引力。
这头李梦卿和阿亚兹却是听得毛骨悚然。
怪不得还留得他们一口气在，感情是想猫抓耗子，慢慢折磨着玩！！
敢不敢让他们吃饱喝足睡一觉再起来一对一单挑啊？！
阿亚兹也骂道：“十几个打我们两个手无寸铁的，不要脸！”
吱——
无数的箭头对准了他们，如同盏盏鬼火。
身后有人击起鼓来，鼓声一声比一声高涨着，萨楚日勒皱眉，嘴唇微微一动：“开始吧。”
几支利箭急不可耐，应声而来。
管不得连滚带爬的姿态有多狼狈，两个人脚步一转，登时狂奔起来。箭雨追着脚后跟，脚步一转，又是一阵箭雨钉在跟前。
猎猎火光照耀下，他们毫无方向地满场乱窜，像两只走投无路任人揉搓的蝼蚁。
身后的黑暗里，人群碰杯欢呼，玩笑道：“跑快点，跑快点！要抓住你们了！”
阿亚兹咬紧牙根。
要给他九个哥哥六个姐姐知道他尊贵的十王子殿下在大草原上给人当羊猎着玩，准保把这群人的皮全给剥下来，做成灯笼点着玩！
可惜现在身在异乡，受制于人，只能苟着以求生存！
这群少年十分默契，狩猎游戏还没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先玩弄一波猎物给座上瞧着玩，箭矢擦着脚底板、擦着头发丝，很快便把他们赶得气喘如牛，脚步踉跄起来。
萨楚日勒看着一群人玩乐嬉笑的姿态，眉头紧皱。
“这样玩弄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有什么意思？我要的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杀敌的本事！”
右手边那个立时下令：“都别玩了，亮出你们的好活儿来！”
马匹停下来，李梦卿得到喘息的机会，立马奔过来，双膝一软，跪到萨楚面前。
阿亚兹皱眉道：“跪着干什么，站起来！”
“持弓骑马围殴我们两个带枷的，算得上什么真英雄？”李梦卿置若罔闻，喘着粗气对萨楚道，“难不成上了战场，也要叫敌人绑住自己来跟你们决斗吗？不如让我们也上马，两边操戈比试一番，才不算辱没了萨楚可汗的威名！”
萨楚被这声可汗叫得，通体舒畅，眉心一松，转而问左手边的人：“苏布达，你怎么看？”
那名为苏布达的年轻人只是看着披头散发的李梦卿，肉痛道：“我的小羊！快放了他们！”
“中原人和我们不共戴天，怎可轻易放过他们？”右手侧那人急道，“大王子──可汗宠爱苏布达，也得有个底线才是！”
苏布达道：“我一身的本事值得可汗宠爱，巴图特勤有吗？不过我看可汗对你也是格外开恩了，否则凭你三十三场败仗的战绩，还能坐在这里没事人一样吃饭喝酒？”
巴图拍桌怒吼：“苏布达！”
苏布达：“叫你爹作甚？”
巴图转头告状：“可汗，你看这小畜生……”
“那便放了他们。”萨楚抬手截断，“来人，给他们马和弓箭。”
巴图不可置信：“可汗！”
很快便有人牵了马来，给他们解了手上木枷。李梦卿和阿亚兹抓了弓箭翻身上马，和那群少年们分立狩场两侧。
萨楚见他骑马身姿矫健，饶有兴致地坐直：“中原来的，倒是有那人的风采。”
巴图咬牙切齿一闭眼：“既然准备好了，那就继续吧！”
苏布达：“慢着，既然是比赛，总得让双方都有个赢的彩头才是吧？”
巴图：“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记住他是我们的敌人！”
苏布达：“打进来的才叫敌人，弄晕带进来的，那叫绑票人质。可汗已经把这两人赏给我做宠物了，我替我的宠物讨赏，巴图特勤也要管一管？”
巴图再次告状：“可汗！”
这两个人可是他抓的！
“既然如此。”萨楚丝毫没有犹豫，“若是你们两个胜了，我便放你们回中原去！”
“……”
巴图彻底闭嘴了。
他决定，他第一万次决定，再也不要跟这对癫公张口说话，哪怕只有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