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又渐渐响起,李梦卿喘匀气,缓缓抽出一只箭矢,搭在左手低垂的弓弦上。
苏布达把一个沙漏放在桌子中央:“最后一颗沙子落下之前,谁可以成功将对方一人射杀马下,就算胜出。”
“杀人?”座下议论纷纷,“巫医大人没说错吧,让中原人在我们的地盘上,杀我们的人?”
巴图冷哼一声。
苏布达摊手道:“诸位不应该对自己人更有信心么?更何况,若是连两个吃不饱的人都不能战胜——这样的人对我们也没有什么作用,死又有何足惜?”
座下一听,更是哄然。
萨楚眼睛冷冷一扫:“不想丢了命的,尽管退出。”
众人又沉寂下来。
不是因为可汗这话似足威胁,而是胜者直接封千户,这条件实在太特么诱人了!
须知千户长都是要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拿敌人人头换的,一个不小心也是要掉了命。如今只是对上两个饿得脸色发白的俘虏,千户之位岂不唾手可得?
这样可遇不可求的机会,谁会愿意放过!
无人主动撤退,萨楚露出森白的犬齿来:“那么,决斗开始!”
沙漏开始倒转。
李梦卿率先发难,手中弓箭抬起来,嗖一声放出去,扎到对方正中间马脚前一寸,宛如示威。
马儿往后一仰,马上的少年慌忙扯紧缰绳,稳住身形。
阿亚兹松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一些。
他不会射箭,骑马也只是堪堪能上的程度,幸好他的哈尼还藏了这一手,可以不用太快死了。
虽说二对多不一定能胜,但至少现在可以拖一拖,想想办法。
萨楚却是皱起眉头——出弓没有瞄准、没有蓄力便着急放出去,这人看似干脆利落,实际是个绣花枕头。
直起的脊背又瘫了回去。
这些少年之间也存在竞争关系,其他部族的人眼见中央那少年漏了怯,发出嘘声。那少年左看右看,脸涨得通红,也把弓举起来,瞄准了李梦卿。
其他的少年不怀好意地调笑道:“别紧张呀,你手抖什么?”
“又不比上阵打仗,还能被这小白脸射死么?”
“怕的话现在就退出,兄弟们不会笑话你的!”
那少年被一阵冷嘲热讽,箭脱弦而去,竟真的射歪了,台下又是一阵嘘声。
李梦卿冷眼观他们玩笑,举弓道:“都别忙,你们也有份!”
三箭连发。
其他少年不慌不忙地躲开,内心窃笑。
没见过谁打比赛一上来就瞎浪费箭的,等到箭筒空了,岂不是要乖乖束手就擒?
他们的战术就是消耗掉猎物的箭,如此便可一发破的!
李梦卿又是三箭接连发出。
少年们打着算盘,慢悠悠地左右闲走,却忽见边上有个什么东西冲了过来——
阿亚兹忽然拍马狂奔,不顾李梦卿连发的箭,疯羊般直往对手堆里冲。
马腿急往两边散去,有人稳住之后,立时回身操弓,指向阿亚兹。
李梦卿抬眼盯住,闪电飞去一箭,正中那人手臂,登时一声惨叫,血流如注。
“好箭法!”苏布达拍手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巴图特勤也怔住了下,方才几乎没见他有瞄准的动作,眼睛一盯随手一甩就中了?
这什么箭法,怎么练到如此之准的?
他们随手打劫就打了个神箭手回来?
阿亚兹用力之猛,几乎冲出围场了。靠得近的观战人群惊呼一声后仰,他一个急刹回身,差点从马上掉下去。
刚站稳脚步,又踉踉跄跄往人堆里冲,又将对手撞散开来。
场上局势原本多对二,这下被扰成了一锅乱——方才他就分析出来了,这群人是想先消耗一波他们,再慢慢收拢包围,这可怎么了得?输出的活儿给他哈尼干了,那阿亚兹也不能闲着。
逼对方出手的事情,就交给他了!
阿亚兹心生一计,忽将手中弓弦使劲一扯,牛皮弦在掌心绕两圈,对准一人疾驰而去。
那被瞄准的少年身形魁梧,见状,只是不慌不忙搭箭拉弓:“哼,受死吧——”
邦!
“啊!!!”
阿亚兹在距离他两人远的地方,抡起长弓,正中他的面门。
场上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阿亚兹又一扯牛皮筋,将长弓收回来,开始在场上来回游走狂奔,边将长弓当成套马杆一样在手中疯狂旋转起来,吼道:“哇啊啊啊啊啊啊!吃老子一记风火轮!”
一群少年自小见惯正经骑射,见到阿亚兹这套胡来的招数,惊道:“什么,这什么路数?”
“在中原弓箭是那么用的吗?”
“他这算作弊吧,这叫鸡毛的骑射啊?!”
“都别聊了,风火轮来了快点跑啊!!”
什么叫做乱拳打死老师傅,这就是了。少年们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一味地防守躲避。
萨楚就啧了一声,巴图忍不住下场指导:“你们的弓箭都是摆设吗?射他!”
有人犹犹豫豫地举起弓,颤颤巍巍地瞄准,没敢飞出——每个人箭筒里只有三十只弓,射完就没了,都想等着别人消耗多一些,自己坐享其成。
这一犹豫的功夫,在外圈观望的李梦卿立马逮到机会,嗖嗖嗖几箭,只射马腿,前头便传来一连串落马的动静。
巴图特勤又吼起来:“当心惊马踩踏!跑起来,别傻在原地!”
“哎呀呀呀。”苏布达发出嘲讽的声音,“原来巴图特勤都是这样练的兵!”
萨楚冷哼一声。
巴图脖子登时涨红,喝道:“分成两组围猎目标,别老盯着一个人看!”
立时就有人调转马头来逮人,李梦卿纵马回身,几箭甩出,钉在地面上,再一摸箭筒,空了。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牛皮弦上紧的声音,抬眼望去,一个黝黑少年笑着,瞄准了他。
“你没箭了!投降吧!”
李梦卿看他,忽然展颜一笑:“谁说的?”
少年一愣,就见眼前人嗖一下不见踪影,他的箭矢扑了个空,扎到前面同样包抄过来的兄弟肩上。
两匹马险些脸对脸撞上,对面的兄弟急扯缰绳躲过,侧摔在地,连滚带爬咒骂着;他充耳不闻,调转马头去找那人——却见一片白色衣角狂舞着,马上不见人影,一只玉一样的手抓在鞍上。
那人扒着鞍,踩住一边马镫。马儿顺势倒向一边狂奔着,那人便极低地俯下身子去,袖子在草地上轻轻一拂,几只钉在地上的利箭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