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呆住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人。他的笑容似能消解冰雪，他的行动宛如蛟龙，他是中原敌人，却在心上留下一面惊鸿，使他无法忍心举弓去加害。

他傻了一样放下弓，马也慢下来，周围人急喊：“海山！你干什么呢，快躲开！”

一点寒芒从眼底擦过，他急转马笼头，却已经来不及，天地瞬间倒转。他摔在地上，喘着粗气睁开眼睛，身上没有一点疼痛流血的感觉。

他同样没有加害他，只是射了马腿。

苏布达兴奋地站起来，拍手道：“好诶！小羊加油！”

巴图冷道：“请巫医大人搞搞清楚，自己身在哪个阵营。”

萨楚：“我认为教出这种杂兵的人更像奸细。”

巴图又闭嘴。

阿亚兹那边也抡没了几个人，还在满场狗赶羊一样逮着人无敌风火轮。李梦卿抬眼扫一圈，驱马走到海山身边，长弓对准他，对萨楚道：“我的箭一脱手，便是胜了。不知道可汗方才的诺言，还算不算得数？”

“算数，当然算数。”

萨楚的手指慢慢摸上腰间，漫不经心一笑。

“但是回去的，只能是尸体！”

腰间匕首出鞘，朝李梦卿脖子甩去。

海山脱口而出：“小心！”

李梦卿早已防着了，手抬起来一箭打偏尖刀方向，头也不回喝道：“阿亚兹！”

阿亚兹欢脱道：“得嘞！”

牛皮绳一松，木弓脱手而去，直直飞往边上架起来的火盆子——

轰！

燃烧着的木块飞溅到吃饭喝酒的人群中间。

草原夜间寒冷，多数人身上穿着毛皮，沾上火星子之后燃烧起来，一片尖叫怒吼。李梦卿趁人分神，急转马头，铛铛两下，用仅剩的两只箭把其他火盆也给射翻。

照明的光线登时弱下去，被火炭烫着的人马四处乱奔起来，李梦卿神鬼不觉地混进其中，和阿亚兹汇合。

影影绰绰的人群中，巴图的声音狂吼着：“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萨楚掏耳朵：“吵死了，谁叫你非要抓他们回来的？”

“我他吗是为了谁？！”巴图指着苏布达暴跳起来，“你不纵着这家伙乱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苏布达只是极目远眺，发出赞叹：“跑得真快啊！哎，巴图特勤，你还不快点派人去追？在这傻站着干什么？”

“滚！老子不干了！！！”

*

塞北庭州。

卯时，天色擦白，城外集市挤满了做生意的小老百姓。若是头一遭来到此处的游人可能就要问了，城外有什么好做生意的？不都是进城撂地摆摊，把外头的东西卖给城里头的有钱人么？

若是往南走上百里，那确实是这么个惯例。但庭州这座小城池就不一样了，位处大梁与北方游牧民族的交界，搁十年前还被乌获人统治过，所以天然地成为了中原草原非官方的一个互市地带。

中原人卖吃的喝的用的，精细玩意儿；草原人卖马卖羊卖奶，偶尔牵来一些奴隶，牲口一样栓在木棍上，不给水喝。

城外五里就是庭州重建之前的旧城墙，断壁残垣，在风中巍然立着。本地百姓就因地制宜，依靠着庇佑过他们百年的断墙支起架子棚子，就地做起买卖。

小贩们揉着眼睛袖着手，打着哈欠往草原人来的方向张望——却见地平线尽头马踏飞沙，留下一路滚滚银光。奇了，往常草原人不都是赶着羊群慢吞吞来的么？今天怎么弄得这样大阵仗？

大伙儿也不犯困了，盯着那一片烟尘使劲瞧：“那是什么动静，怎么好像一堆人追着一个人？”

“不会是乌获人要打过来吧？”

“不对，你们瞧，前头被追的那个好像是我们的人！”

于是大伙又使劲瞧那人，是男是女？怎么这样白净？那人也发现了这儿的一片集市，和他们对上眼神——

缰绳一扯，调转方向往这儿来了。

做生意的小贩纷纷大吼：“不要啊！！！”

边慌忙收拾起东西，刚收了不到一半，那人的马蹄子就踏进了市集小路，四处打着转；乌获人就没那么好耐心猫抓老鼠了，跟在后边冲烂了几个摊子，怒道：“滚出来，饶你不死！”

被追着的那人便是李梦卿，一人——巴图说着老子不干，却仍是派了几队人马追着他们的踪迹来了。阿亚兹的马在狩场里疯跑了一顿，早已力竭，几个趔趄便落下在后面，被乌获人的弯刀砍中，被拖了回去。

李梦卿一路狂奔，终于是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有人的地方肯定就有官府，只要在乌获人杀掉他追上他之前，赶进城门里头，就能摇到人救命……

那几个追着他的人也见到前头城门，登时没有耐心慢慢抓了。这要是让可汗和特勤知道他们眼睁睁看着人跑进城里去，还能有他们好果子吃？

本来狩场上闹得就够让人没面子了，再不抓紧将功补过，一顿鞭子不能省。

摸出仅剩的箭来，一阵乱射。

马腿慌忙躲避着，还是被射中，李梦卿被甩落马下，一个打滚又爬起来。

他肩上还有飞勾撕出来的伤口，半身都是血。为首那少年见了，下令道：“活捉，这人跑不了多远了。”

一边慢悠悠搭箭拉弓，松手。

李梦卿只来得及躲开几尺，脚上一阵令人窒息的剧痛，脚背被整个儿扎穿过去，这下彻底跑不动了。

“你喜欢跑是吧？”为首那个笑道，“把你栓在马后，跟我们一路跑回去如何？”

李梦卿正在地上艰难挪动着，跟在后头的几个少年翻身下马，把他堵在断墙边。

“长得这么招人疼。”几个人□□着凑近，“杀了也太可惜。”

李梦卿在墙边蜷起身子，眼神不服输地盯着他们，血在落满风沙的地面上渍开。

那群人说着，伸手来拧他的脸，李梦卿侧首躲开，忽然笑一下，手按住他的肩膀，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刺死砍伤，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那人一愣。

哧！

一声惨叫，漫天血雾飘洒。

他咬牙拔出扎穿脚背的弓箭，扎进了眼前的脖子。鲜血喷泉一样涌出来，那人捂着脖子哀嚎，退开几步后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慌忙去看同伴的伤势，小贩们尖叫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李梦卿哪管他们，一步一个血脚印，抢马准备闪人；谁知一脚刚踩上马镫，身后飞来一个铁钩，缠住脖子，将他扯倒在地。

李梦卿咳嗽两声，伸手去抓那钩子，为首那人下令：“把他拖回去！”

一串铁链子叮当作响的声音，他便在地上被拖着滑行起来，粗砺的砂石划破脊背衣裳，深深地刺进去。

他想挣扎，奈何力竭，强撑着跑到这里已经超越了身体的极限；他想呼喊，可链子卡死了喉管。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瘫软的手指塞进喉咙与铁链的缝隙中间，想求救，却只发出一些细微的声音。

“阿亚兹……”他念道，又念了一句，“季恒……”

这一次，没谁会像天神下凡一样来救他了。

他再没任何指望地松开手指，闭上双眼之前，听见了一阵马鸣萧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