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馥只觉当头棒喝，从未有如此清明的时刻。

自己将会如一滴落入海中的水，无人在意。就像万千为女子未来而努力的女官，润物细无声一般，滴水成湖，汇聚江河，终成汪洋大海，定能撼动千年以来，唯男子尊的顽固思想。

……

时永兴三年，过了四月的天长节，皇帝也满十三了，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然而，太后庄重威仪，贵太妃严防死守，也没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旬日，依贵太妃的命令，宫内放出了一批宫人。聪明人都知道，他们是因为不安分才被放归的。

陵容带着余怒，对云薇说道：“那些个女子，好好的正经事不做，竟起了歪门心思，去勾引治儿。要不是想着泽儿近来身体不好，为了要给泽儿祈福，我早就一并发落去慎刑司，好叫她们瞧瞧，什么是安分守己。”

云薇安抚地拍了拍陵容手，道：“不外是想着先帝也是这个年纪有的昭纯、温裕皇后，还有贤妃、德妃、端姐姐等人在身边侍奉，她们想要效仿，求个荣华富贵罢了。”她无奈一笑，“就连太皇淑太妃都在昨日同我讲，该给治儿纳妃了。”

“治儿才十三啊，早早近女色，怕是会坏了根基。”陵容闻言蹙眉，“先帝那个时候，姐姐也和我说了，是因为罪人虎视眈眈，昭成皇后为了拉拢臣子才给先帝纳妃的。”

她眼底似有不屑，“本来昭成皇后是想着先纳妃进来，仅为了表明态度，要等先帝大一些再行云雨之事。怎料美色之前，先帝自己忍不住了。”

云薇拉了一下陵容的衣袖，让她注意说话。她又提起了一件事，“我听说太皇淑太妃家里有个姑娘，年纪和治儿一般大。”

陵容无语摇头：“怪道太皇淑太妃会和姐姐说要张罗选秀的事啊，原是念着她江家的荣华富贵。要不是姐姐家里都是儿郎，他们怕是要揣测姐姐会如昭宪、昭成皇后那样，给治儿娶个苏家的皇后。”

“就算有女孩，我也不会的。”云薇望向窗外，不知名的小雀儿从远处飞近，停在枝头，不一会儿扇动着翅膀，扑拉拉地又飞远了。雀儿无拘无束，真令人羡慕。

“我已经下旨，无论是皇帝的嫡母，还是生母，都不得给皇帝娶纳她们家里的女子。”很快，她收回目光，以手点了点桌面，“朱氏一门三后之事，切不可再有。”

两人谈了一些前朝后宫的事情，听见守在门口的内侍高呼：“皇上驾到——”，不约而同收了话题。

予治大步流星，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儿臣，给母后请安，给母妃请安。”

“快过来。”云薇让小皇帝坐在身边，又接过他怀里的女娃娃，“治儿，怎么抱着真儿过来了？”

予治抱过来的女娃娃是予泽和空青成婚许久，才得的宝贝女儿。夫妻俩爱若珍宝，取了个小名，唤作真儿，平日里是舍不得离开女儿半步。

只是，这几日予泽生了场大病，空青为了能全心全意照顾予泽，才狠下心送真儿入宫，托云薇和几位太妃照料。

“真儿在端母妃那里念着要母后，端母妃没办法，遣人送过来的时候，朕恰好碰见，就亲自带过来了。”予治一边说话，一边接过陵容给的点心，亲昵道，“儿臣就念着母妃这口樱桃酥。”

陵容温柔地看着予治吃点心，温柔道：“治儿慢点吃，再喝些茶，母妃这里的点心还有很多。”

云薇低头，哄着怀里的小娃娃：“真儿，要不要喝牛乳，祖母让他们多放些你最喜欢的杏仁沫，好不好？”

“好~”真儿奶声奶气地回答，在场三人皆是慈爱地看着她。

吃吃喝喝，闲谈家常，轻松自在。

陵容问：“瑾儿和瑜儿也满十八了，姐姐有什么想法？”

也不知怎么的，帝姬们年纪稍长，就似那自由自在的鸟儿，一只只飞出宫廷，去往各地游玩。女孩们乐不思蜀，都不想回京了。

“我还能有什么想法？”云薇浅笑，“她们想要同琛儿那般，终生不嫁亦可；如静萱、素盈一样，相夫教子也行。或像兰英与驸马在琼州府，守卫大周海防。她们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都是支持的。”

予治在一边听着，眼睛一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前，齐王纾漓请调翰林院，想要参与编修永兴大典之事，云薇准许了。

卫王予泽为了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妻儿，也是为了自己著冷门书的爱好，上书推去了所有的职务，云薇也同意了。

云薇还准许吴王纾澄就封琼州府，连带着贤太妃一起，与兰英同在琼州岛，护卫边境海防。又给了纪王纾涛一大笔钱财，让他随心而行，游山玩水，或写游记，或画山河。

无论皇子还是帝姬，她向来是支持他们的意愿。

“哦对了，治儿。广威将军有一女，天生神力，自幼习武，弯弓射箭，百发百中。萧女曾入山林，擒得一猛虎，人人称赞她为女中豪杰。”云薇一边拿着手帕，轻轻擦拭真儿喝牛乳沾到的嘴巴，一边对予治说了自己的主意，“听说那丫头满十六了，我打算让她入军。”

予治想了想，道：“母后是想让萧姑娘在军中发展，等她建立威望后，以她作女子榜样，组织起一批娘子军。”

她就知道儿子可以很快明白自己的用意。云薇赞道：“不错。我们治儿越发有长进了。”

予治摸摸下巴，建议道：“母后，不如让林太医在宫内培养一批女医，就像二嫂嫂那般医术出色。等到她们出师后，再派往各地，建立专门为妇女医治的医馆，然后广收女子学徒，为天下女子造福。”

“甚好。”云薇笑着点了点头。

恐怕日夜期盼皇帝亲政，希望太后退政还居的臣子们完全想不到，予治与自己一样，是站在女子的立场上，为帮女子解决困境、提高女子地位而努力。

很多的旨意和政策，不全是太后和女官们的想法，皇帝自有一番计较。这般想法行事，竟是比世间大多数男子要难得许多了。可叹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