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六年,四月的天长节一过,予治就满十六了。
这下子,不仅是后宫里那些太皇太妃们有想法,前朝的臣子们也开始上书,请太后为皇帝选妃立后。
只要皇帝大婚,就可以亲政,太后便没了理由临朝听政。某些老顽固,可是烧香拜佛,想让太后赶紧退政还居,回深宫里养老。
予治却不乐意,他自有想法。
近期,北地十六州与西北九州都发了密折入京,说是边境不大安稳,已经捉住了不少探子刺客。还有异国商人与本国商人狼狈为奸,想要背刺大周。
云薇和予治伫立在两个巨大的屏风前面,分别挂着北地十六州和东西赫赫、西北九州和西域诸国的放大版舆图。
上面诸多城池,及当地风貌皆有呈现,信息异常详细,乃是喜好周游边国的芙蓉夫人进献。独宫中此二份,非常难得。
“母后,我朝军备充沛,粮草无忧,光是边境的六舅舅,几位表兄;广威将军及其子女,还有各州总兵,军队日日操练,十有八九能得胜……”
予治慢慢说着自己的想法和意见,云薇都含笑点头。
又及召见的大臣们一一到了,十数人在御书房畅所欲言。一条条谋划与命令,或明或暗,或虚或实,从皇都发往边境各地,不仅包括了西部北地,还有西南边境和沿海各地。
谁能说清,那些异国是凑巧了聚一起发作,还是有意为之联合起来同流合污。他们对中原广阔丰裕的土壤垂涎欲滴,想要从大周这棵参天大树上斩断枝繁叶茂,借此夺取鲜嫩饱满的果实的欲望从未停歇。
予治瞧着那副东西赫赫的地图,眼里满是渴望,难得的面上流露出少年意气。他道:“朕想去北地。”
在场的臣子们皆大惊失色,连声道:“皇上,万万不可啊。”
云薇安坐在位上,见予治和大臣辩论,各执一词,毫不退让,可谓热火朝天。
最后,她发上的花树状金步摇微微颤颤,云薇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治儿太过年轻气盛,还不懂得收敛锋芒。这般直白地表达想要亲征的意愿,一定不会成功。
谁会让一个自幼长在京中,未见血腥厮杀的小皇帝,去战场上冒险。刀剑无眼,要是有个万一,全境动荡,定会让虎视眈眈的诸多异族捕捉到大周痛失帝王的伤口,一拥而上。
大周建国起,竟只有太/祖征战沙场过,咸宁、隆庆、乾元皆是依靠武将。可若是不知战场风雨血腥,哪能体会将士辛劳威胁。
深在皇城,面对各个势力的天罗地网,千里之外之事容易被糊弄,每个来自京中的决定都会对边境产生巨大的影响。忠心野心,兴荣衰败,哪能分清。
云薇一一环视,微微抿唇。看来大周需要更多的河流注入,才能不成为一汪死气沉沉的大海。
结果当然是谁也不肯改口,不欢而散。
予治越长越大,很少会和云薇撒娇。如今气狠了,小皇帝鼓着脸,一只手攥着母亲的袖子,另一手时不时地点着桌面,一言不发,难得显出些别扭与稚气。
“治儿,母后的袖子都要被你攥坏了。”云薇无奈,“小时候爱抓人衣服的毛病怎么一点儿也没改。”
予治没吭声,只是悄悄松了手。
“自淑姐姐随素盈出阁在宫外的公主府荣养,若昭姐姐同澄儿、兰英去了琼州府,福妹妹伴珍缡、如歆在嘉州,端姐姐跟良玉和驸马去了金华,宫里就剩你谦母妃、颖母妃、庄母妃和暂等若芙选婿的怡母妃陪我了。”
细细说来,云薇颇为感叹。“她们一个个都出了宫,随着帝姬们的出阁过着新的生活,自由自在,怡然自得,真令人羡慕。”
予治抬眸看向自家母后,为母亲因为是太后的缘故,只能被困在深宫里而难过。
别的太妃因为母后的宽容,可以离宫由公主奉养,安享不受拘束的天伦之乐。那些个太嫔因母后的怜惜,得享新生,她们从最初的不敢置信,到后来的全部出嫁,重修的馆林行宫再次获得了安静。
他不禁道:“母后,我会让您如太妃们那般自由的。”
“就是你不让,我也可以。”云薇一笑,伸手捏了捏小儿子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颊,“你当你母后是喜欢逆来顺受的面粉团?”
“我刚才说那些,是想接泉儿来宫里住。”云薇说得云淡风轻,“皇帝被那些个臣子气病,见不得人。不仅是皇帝病了,还有晋王、淮王也病了。苍天不保佑,本宫作为太后,为了大周的将来,也只能作第二手准备。”
予治先是一怔,不敢置信又欣喜若狂:“母后,您是同意我去北地。”
“你和潜儿、沛儿低调地去,要悄悄的。等你们离京千里,我再透露点消息给信任的女官大臣,他们再不情愿也要陪我演戏。”云薇只觉刚才捏儿子脸蛋的手感很好,又忍不住去捏,“你之前就不该直言要去北地,亲征又不是什么好做的事情。”
云薇一边捏着不敢反抗自己的儿子的脸颊,一边悠然自得地教导儿子,“这般大张旗鼓地去,赢了自然是好。虽然我相信大周的将士,但万一呢。输了不仅会让外族更加窥视大周,膨胀他们的野心,也会让我朝军队士气低落。”
“朝中某些主和臣子的势力又会兴起,我们绝不能让这些人占主流,于我朝边境的未来不利。而一旦败仗,递了这个把柄给文士,将来腥风血雨不断,非常不划算。”
“治儿,你是皇帝,七情六欲反倒要落在国家大事之后,凡事先考虑大周,再考虑自己。不过,大周与你自己的情感并不冲突,只要折中一下,便会有另一番天地。”云薇孜孜不倦地教儿子她自己的人生准则,“我入宫以来,就是这么周旋在你祖母和你父皇之间的。”
“要让他们都满意并不难,只要让他们觉得退一小步,反而能得利一大步,这样你自己想做之事的阻碍就小了。你要记住,退不代表输。”云薇微微一笑,终于松了手,“好好想一想你大姐姐。”
予治认真聆听后,揉了揉被自家母后捏的红通通的脸颊,若有所思道:“母后,我明白了。”
隔日,宫中宣布皇帝生病。有小道消息流传,是某些大臣说得过分,甚至把唾沫星子喷到小皇帝脸上,硬生生把小皇帝给气病了。
予治和纾潜、纾沛,在一众暗卫的护送下,快马加鞭,赶去万里之外的北地。
那天,云薇和陵容改头换面,像两个普通人家的母亲,亲自送儿子们奔赴可能会有的残酷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