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尼拔站在车旁,看着手机上的光点,若有所思。
这里是佛罗伦萨附近的菲耶索美,一个平静的小城镇,人迹罕至,依山傍水。
他身上佛罗伦萨歌剧院里的香氛,此时已经被这里松枝和草木的潮湿气味冲淡了。
眼前只有一辆没有窗户的黑皮车,车上到处都是剐蹭的痕迹,但是车里无疑还保留着贝蒂利亚的香水味和淡淡的柠檬气息。
定位精确度最多在100米上下,离得越近,倒是越难以察觉。
汉尼拔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半。
那么贝蒂利亚会带她去哪里呢?
汉尼拔一步一步朝光点的方向移动,他进入了一处小树林,拨开低垂的树枝和灌木,最终在某处停下。
他低下身捡起地上的一块碎布,蕾丝的紫色布料,那是他今早为伊娃系上的披风的碎片。
碎片显然被灌木勾得不成样子,料想应该是逃跑时无意间落下的。
将那紫色的蕾丝放进口袋,汉尼拔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他不常对未来进行假设,但是伊娃无法让他不去这么做。她总是从他身边逃走。因此他有时也不得不假设,如果伊娃离开了,他会做些什么。
汉尼拔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保有过去的记忆与遗忘相比起来是一种酷刑,即使某样事物消失了,生活也不一定就能回到它消失前的样子。
伊娃不是个乖孩子,她不听话,也非常不擅长顺从,有时她的叛逆令他怀疑自己是否给予了她过多的纵容。
当然,她也很聪明,懂得迷惑他人,也懂得拿捏分寸。
思及此,汉尼拔渐渐停下了脚步,而后勾起嘴角,转过了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回去。
他的小蝴蝶,总是这样不省心。
当汉尼拔打开黑皮车的后备箱时,伊娃正在其中睡觉。
她的紫色披风已然不见了,夜晚的寒露中,她瑟瑟发抖。
汉尼拔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伊娃的身上,又将她抱了起来。
“放开她。”
贝蒂利亚的声音猛然在汉尼拔背后响起。
汉尼拔抱着伊娃缓缓转过身,伊娃猛然睁开眼睛,叹息了一声。
贝蒂利亚正拿着一把枪,枪口对准了汉尼拔的眉心,她的身上披着伊娃的紫色披风。那把枪汉尼拔认得,那是是他车里的枪。
“我以为你离开了。”汉尼拔平静地说。
“我本该离开。”贝蒂利亚扣下了保险栓,紧紧盯着汉尼拔“但是不该一个人离开。”
伊娃本让她一个人离开,她确实离开了,却又半途折了回来。
这可笑的正义感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用一个十七岁女孩的命去换她的自由?贝蒂利亚认为自己无法做到。
汉尼拔看了看怀中逐渐恢复意识的伊娃,又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而漫不经心
“我很担忧你的枪法。”
贝蒂利亚咬了咬牙,没有回答。
诚然,他们靠得太近了,她也无法确信自己这一枪在夜幕中会去向何处。
汉尼拔抱着伊娃直接朝他的车子走过去,贝蒂利亚紧紧握着手枪,却迟迟无法扣下扳机。
眼睁睁看着伊娃被放进了副驾驶座,汉尼拔进了主驾驶座,情急之下,贝蒂利亚奋力一扣。
“砰”
偏了。
甚至连车窗都没打到。
贝蒂利亚感到刚刚集中在指尖的沸腾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
她又用力扣了几下,然而手枪只是无力地‘咔嚓咔嚓‘发出颓靡而微弱的声响。
没子弹了。
贝蒂利亚的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
"你有扣扳机的勇气,但很可惜,你没有瞄准的能力。"
汉尼拔将头探出车窗望着贝蒂利亚“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贝蒂利亚呆滞地看着他,最终,机械地点了点头。
……
回去的路上,车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还是追来了。”
恢复意识的伊娃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她的声音就像夜风一样拂过他们的耳朵。
汉尼拔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伊娃消瘦苍白的侧脸,并未说话
伊娃望着窗外。
车内的气氛一下子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令人无法喘息。
贝蒂利亚感到有些坐立难安。
过了一会儿,伊娃轻声道“你为我留了下来,我很高兴,贝蒂利亚。”
贝蒂利亚闻言不由一怔,她感到一片暖流缓缓淌过她的心间,让她几乎要不合时宜地弯起嘴角。
这是伊娃第一次真正称呼她的名字。
“嗯…”贝蒂利亚低低地应着。
汉尼拔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贝蒂利亚,又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回到家中已经过了午夜。
贝蒂利亚一到家就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休息,她今天实在太累了。
伊娃洗漱完毕后却并没有回到主卧,她坐到了钢琴旁,钢琴上还摆着一杯她为自己倒的葡萄酒。
酒精可以让她回忆起从前的时光,没有猜忌、怀疑或是怨恨的时光。
伊娃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双手放在钢琴上,徐徐弹奏。
《阿拉贝斯克》一号,她第一次在汉尼拔面前弹奏时出了很多差错,但是今天她可以完美地将这首曲子弹奏下来,一音不落,一拍不错。
婉转优美的旋律从指尖缓缓倾泻而下,仿佛月光穿过林间树木轻抚着汨汨流淌的小溪,似赞美,又似叹息。
一曲毕,伊娃收回手。
一双温热的手掌搭在了她的两肩,汉尼拔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你弹得很完美。”
伊娃垂着眸子,将钢琴合上,没有说话。
伊娃感到汉尼拔在她身侧落座,他执起伊娃的手,轻轻落下一吻“我向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