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马西莫·里奇有一节课。
他一如既往地拎着手提包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用那双阴翳的眼睛打量着路过的每一个学生。
大部分学生在经过他时都低下头加快脚步，有些学生对上他的视线，不得已地打个招呼，他那如同石膏像一样僵硬的脸便扯出一个虚伪而受用的笑容，矜持得朝那学生一颔首。
他进入教学楼，坐着电梯到达三楼，轻车熟路地走进他的殿堂——雕塑教室606
在那里已有部分学生提前落座，在马西莫踏进班级的那一刻，教室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他把公文包放在讲台上，却在扫到空空如也的讲台时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个瘦小的男生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班级门口，他抱着一个硅胶翻模半成品，那半成品隐约是半身像的样子，看起来几乎有他一半高。
“教…教授。”男生看见马西莫瞪着他，赶忙把那半成品搬到了讲台上，却还是遭到了一顿痛骂。
“我早就跟你说过上课前十分钟要把所有东西准备好，你耳朵长哪里去了！”马西莫扶正那半成品，怒斥着“今天讲如何脱模，模型不在你让我讲什么！”
男生垂头挨骂，台下的学生或目露怜悯，或心生厌恶，却无人出声。
马西莫忽然想起最近校长对他的告诫，上课铃正好打响，于是他便仁慈地挥挥手让那男生回座位了。
男生一言不发地回了座位，他身边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现在开始上课，我们接着讲如何翻模。”
他拍了拍讲台上的模型“这是我之前做好的一个作品，今天正好拿它来演示一下，有很多艺术展已经联系我，希望这个作品务必在他们那里展出。不过，今天脱模之后你们会是第一个看到它的人，只有我的学生才有这种待遇……”
台下已然有学生窃窃私语
“他还要卖弄多久？”
“反正又是那种过时的泥像吧，他只会做那种。”
“嘘，小心他把你挂了。”
眼看着马西莫的神情山雨欲来，教室又逐渐安静了下来。
最终，马西莫狠狠瞪了几个说小话的学生，把合模线上的黏土取了下来，并拿出小刀插入分模线
“脱模的时候不要把刀插得太深，不然会毁了你们的……作品。”
马西莫抽出刀来，刀尖沾上一缕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他蹙起眉，并未放在心上，从另一边的分模线重新插入，微一撬，打开了石膏外壳。
里面是柔软的硅胶，包裹着最里面的泥塑，呈现出隐约的形状。
“我说的吧，又是个男半身像。”
学生中有人低声道。
然而马西莫愣住了“什么……”
他盯着那硅胶上的男人面孔。
这次分明做的是女性半身像。
“课代表！”马西莫陡然怒吼着，那瘦小的男生惊得瞬间抬起头来。
“我让你去我工作室的台子上拿石膏像，你这都能拿错？！”
马西莫的怒骂让学生们一阵惊愕，纷纷看向了课代表
男生愕然地为自己辩护“这就是从您工作室拿的。”
马西莫仍旧不信，他一把撕下那硅胶外壳，露出里面的作品
“你……”
“啊！！！！！！”
教室里猛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学生们皆露出惊恐的神情，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有的直接跑出了教室，有的指着那“作品”满面惊惧。
“你们怎么……”
马西莫迟钝地低下头看去，他手下的“作品”比他任何一个雕塑都要栩栩如生，细致入微，那正是一个死不瞑目的人头。
……
你为什么不吃了我，汉尼拔·莱克特？
遥远的问询带着光芒降临她一片漆黑的世界，她伸手去触碰那深棕色的非人的一双眼睛，搅动其中疯涨的欲望。
她看向自己的手，贪婪与暴食组成的泥沼里，没有她想要的金子，那泥沼也没有吞噬她的躯体。
你为什么不吃了我？
她在深渊底部听见由远及近的警铃，如同回应她问询的答案，又如同警示她过度的探寻，在她的耳边嗡嗡作响。
她睁开了眼，坐起了身。
声音自窗外而来，窗户被暗红的厚重窗帘遮着，警车带着它的噪声靠近又远去。
“你听见警笛声了吗？”她问着。
“是的，我听见了。”
汉尼拔·莱克特回应着她，伊娃的视线从窗户落回他的身上。
他与分别时的模样并无不同，因着是清晨，金棕色的碎发随意散在额前，慵懒而放松，看起来比他认真打理时要柔软些。
伊娃将手穿过他的发丝，不轻不重地揪住他的头发，俯身凑近他。
“你做了什么？”
她料想汉尼拔·莱克特昨晚应当去处理了埃尔科，但车窗外的警笛一阵大过一阵，普通的失踪案件可不会动用警方这么大的排场。
汉尼拔的眼睛里带了些笑意，她凑近他的样子像一只凶猛的雪豹，用蒲扇大的爪子按住猎物的咽喉。
“我割下了他的头。”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就像你现在拿着我的脑袋一样。”
他描述得很有画面感，伊娃脑中闪回了他割下他的头，又用手提留着他的脑袋的模样。
不知道汉尼拔·莱克特又想玩什么把戏，她的力道将他的脑袋朝后带了一下，又松开了手，她的灰眸从他的身上移开，打算直接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然而一股力道透过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后脖被控制着按压下来，她被迫与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咫尺之距，她的身影倒映在其中，料想反之亦如是。
“我把他和一名教授的雕塑作品调换了。”
在他缓缓流淌的声音里，她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我想他叫做马西莫·里奇。”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淡金色的睫毛迟疑而缓慢地扑扇了一下，而后她逐渐睁大了眼睛，心跳开始加速。
“为什么？”
马西莫·里奇，她精心准备的打算嫁祸于他的牲祭，为他引致灾祸的诱饵，她的设想里这一天迟早会来，然而动手的人不会是他，时间也不该是今天。
他如何认识的马西莫·里奇？又为何选择了马西莫·里奇？
像是回应她眼中的困惑，汉尼拔注视着她的面庞，声音沉稳而平和
“他的作品实在死板，需要一些修改，你应该会喜欢我的做法。”
“不过我确实对他略有耳闻。”汉尼拔将她左侧的头发撩到耳后，露出他为她缝合的伤口，他托着她小巧的下巴，检查伤口的愈合情况。
“从埃尔科·马丁那里。”
温热的掌心轻抚伤痕留下一阵痒，伊娃却并未忽略他所说的话，在他的手掌上她微仰着头，低垂着眼。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然不能用巧合来解释。
“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是我的病人，漆画系的学生是校医务室的常客。”
伊娃的呼吸停滞片刻，汉尼拔莱克特被她抓乱的头发松散地搭在眼前，而他正摩挲着她的唇。
她早该察觉到的，距离他出逃已经过了许久，问题是，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抵达了佛罗伦萨，又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无声无息间像阴影一样融入了她的生活。
只听见汉尼拔以低缓的声音说着“威尔告诉我你希望开启新的生活，我还记得你想要去学校，所以我坐在偷渡船的货仓里，漂洋过海。但你并不在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我差点以为我会错了意，或是更糟，我又被你骗了一次。”
“不过我还是找到你了”
……
“这是炉甘石洗剂，尽管长期进行漆画能够产生抗性，但我建议你注意作画时间。”
那男人一头金棕色的头发，戴着口罩身着白大褂，身姿挺拔。他将手里的药剂递给一位青年。
埃尔科用他红肿的右手接过那瓶洗剂，尴尬而无奈地笑了笑“我会的。”
汉尼拔看着他，这位年轻的小伙子手掌和小臂全都出现了过敏反应，就算是在一众漆画系的学生里也算格外严重的。
“四天前你也是这样说的，马丁先生。”汉尼拔那双属于心理医生的眼睛看出这位年轻人似乎遇到了一些问题
“艺术家经常沉迷于创作而忘记自我，我认识的一些艺术家便是如此。”汉尼拔以沉稳的声音述说着“你想效仿他们吗。”
埃尔科听见汉尼拔的话，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不，我只是……我只是想做出一个像样的作品。”
“天赋带来的差距是否永远无法弥补？”埃尔科忍不住问道，接着他看见汉尼拔那双平静的眼睛，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过突然。他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双手，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