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咎在前面走,脚步声不重,但在死寂的工厂和沈谷恒紧绷的听觉里,清晰得刺耳。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仿佛后面跟着的不是一个浑身是伤、走路都打晃的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沈谷恒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后背的擦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那片伤处。
手腕上的淤痕肿胀发烫,掌心被磨破的地方还在渗血,混着铁锈的污迹黏腻难受。
但这些都比不上左胸口。
印记那里,在玄咎刚才用力按压之后,疼痛非但没有减轻。
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活了某种恶毒的开关,持续不断地释放出冰冷的尖锐的刺痛,一波接着一波,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窒息的痛楚。
额头的冷汗一直没有停,顺着鬓角滑进脖领,带来一阵阵湿冷的寒意。
呼吸也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钝痛和喉咙里的血腥味,呼出的气滚烫。
视线有些模糊,昏暗的工厂景物在他眼前晃动、重叠。
他只能死死盯着前面玄咎那个模糊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跟着,不敢落下半步。
他知道,一旦停下,或者跟不上,后果只会更糟。
工厂很大,废弃的机器和杂物堆得到处都是,形成一个个扭曲的阴影。
玄咎没有走直线,而是带着他七拐八绕,穿过狭窄的过道,绕过倾倒的货架,似乎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又或者,是凭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感知,在避开可能存在危险或视线的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和灰尘的气味,还有一种更陈旧的属于金属缓慢死亡的味道。
这味道刺激着沈谷恒的嗅觉,也干扰着他原本就混乱的感知。
他能隐约感觉到,远处似乎有别的痕迹在活动,很微弱,很分散,但带着不祥的气息。
可能是沈家的搜寻者,也可能是清道夫,或者是盘踞在这片废弃区域的、别的什么东西。
但他没有余力去仔细分辨。
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抵抗疼痛、控制呼吸、以及强迫自己麻木地迈动双腿上。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更久。
前方的玄咎忽然停住了脚步。
沈谷恒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连忙踉跄着刹住,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倾,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又是一花,差点跪倒。
他用手扶住旁边一个布满灰尘的金属柜子,才勉强稳住身体,喉咙里压抑地闷哼了一声。
玄咎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侧耳倾听着什么。
工厂深处传来隐约的金属被踩压的轻微声响,还有极其模糊的仿佛对话的余音,但听不真切,很快又消失了。
是其他人。
沈谷恒的心提了起来,身体绷得更紧。
玄咎听了几秒,没什么表示,转身走向旁边一条更加隐蔽的、堆满了破损木箱和废弃电缆的狭窄通道。
通道很矮,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他没有丝毫犹豫,低头钻了进去。
沈谷恒看着那条黑暗的通道,又看了一眼身后空旷的车间,咬了咬牙,也弯下腰,跟着钻了进去。
通道比他想象的更窄,更低矮,粗糙的木箱边缘和散乱的电缆刮蹭着他身上的伤口,带来新的刺痛。
左胸口的印记在这样蜷缩压迫的姿势下,疼痛更加剧烈,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通道不长,大约十几米后,前方透出微弱的、来自外界的光线。
是一个被杂物半掩着的、通往工厂侧面小巷的破损出口。
玄咎先一步钻了出去,站在巷子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条小巷狭窄僻静,堆满了更多的垃圾和废弃物,远处隐约能听到城市主干道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沈谷恒跟着爬出来,重新站直身体时,眼前阵阵发黑,扶着冰冷的砖墙才没有倒下。
外面的空气比工厂里清新一些,但寒冷刺骨,让他本就冰冷疼痛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玄咎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惨白的脸、额头的冷汗、和扶着墙微微发抖的手上扫过,没什么表情。
“能自己走回安全屋吗?”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单纯的确认。
沈谷恒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发紧,只发出一点气音。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压下喉头的腥甜,极其缓慢、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从这里回安全屋,距离不近,以他现在的状态,走回去无异于一场酷刑。
但他没有选择。
他也不敢有选择。
玄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小巷深处,“走吧,别走大路。”
说完,他转身,率先朝着小巷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比在工厂里快了一些,似乎不想在这里多留。
沈谷恒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卡在疼痛的胸腔里,变成一阵短促的咳嗽。
他用力捂住嘴,压下咳嗽,松开扶着墙的手,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顿地,再次跟了上去。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