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谷恒抱着那冰冷的、用自己染血外套包裹的金属盒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地下室的冰冷、污浊、以及那令人心神不宁的低语噪音仿佛粘附在他身上。

与他怀中盒子散发出的微弱但稳固的存续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矛盾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那陡峭湿滑的楼梯的，全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和心中那个模糊的越来越强烈的念头。

回去，把盒子放在白序身边。

当他终于踉跄着回到安全屋所在的楼层时，整个人几乎虚脱。

汗水混合着地下室的脏污和血迹，将他苍白的脸弄得一塌糊涂。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胸口那冰冷而空洞的刺痛，以及全身各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

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侧耳倾听，安全屋方向一片死寂。

迟段和玄咎还没回来，白序……还在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挪到安全屋门口，用肩膀轻轻顶开门，闪身进去，又迅速将门带上。

安全屋内，一切如旧。

仪器发出低鸣，蓝色的倒计时在空气中冷静地跳动，只剩下不到二十八小时。

白序依旧躺在垫子上，胸口的乳白色微光稳定地流转。

但沈谷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光芒比起他离开时，又黯淡了一丝，流逝的速度似乎比九给的药延缓的效果更快了。

不能再等了。

沈谷恒抱着盒子，踉跄地走到白序身边，跪坐下来。

他将包裹着盒子的血衣轻轻放在白序身侧，紧挨着白序的身体，但没有直接接触皮肤。

盒子冰冷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与茧的残衣碎片散发出的温暖微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种气息隐隐排斥，又似乎有某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联系在悄然建立。

沈谷恒紧张地看着。

几秒钟后，变化发生了。

那被血衣包裹的金属盒子，表面那些黯淡扭曲的纹路，似乎极其轻微地亮了一下，又迅速隐去。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冰冷的、带着某种奇异锚定感的气息，从盒子内部扩散出来，缓缓覆盖了白序的身体，尤其是胸口那片区域。

茧的残衣碎片的微光，在接触到这股冰冷气息的瞬间，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受到了刺激。

但出乎意料的是，两种气息并没有激烈冲突，反而开始了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细微的交融。

乳白色的温暖微光，与那冰冷稳固的存续气息，如同两条不同颜色的溪流，在白序胸口那片裂纹密布的区域缓缓交汇、渗透。

那些原本因为力量不足而修复缓慢、甚至依旧在细微蔓延的白色裂纹，在这两股气息的共同作用下，蔓延的趋势被彻底遏制了。

不仅如此，沈谷恒甚至能隐约感觉到。

那冰冷的存续气息，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方式，渗透进裂纹深处。

与白序自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产生着难以理解的共鸣。

这种共鸣并非治疗，更像是一种稳固和支撑，强行钉住了白序正在缓慢崩解的存在结构。

并为茧的残衣碎片的修复力量，提供了一个更稳定、更不容易溃散的基础。

白序的呼吸，在这一刻，似乎变得稍微更沉、更稳了一些。

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随时可能断掉的脆弱感减轻了。

他胸口那片乳白色微光，似乎也停止了下意识的减弱，光芒稳定下来，甚至……隐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回升迹象。

有效！真的有效！

沈谷恒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虚弱和冰冷。

自己与那盒子之间建立的脆弱联系，正在以一种恒定的速度，持续不断地从他体内抽取着某种东西。

不是生命力，更像是……他自身存在的痕迹，或者说是拾骨者与生俱来的、感知和连接痕迹的那种资质。

左胸口的印记传来阵阵空虚的钝痛，仿佛那里被开了一个洞，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流失。

同时，一种深沉的、源自灵魂层面的疲惫和寒冷，迅速将他淹没。

他知道代价是什么了。

他以自己为桥，强行引导了盒子里的存续特性，现在，这桥本身正在被持续消耗。

盒子能稳住白序，甚至可能帮助他缓慢恢复，但这一切，是以他自身存在的持续削弱和印记能力的透支为代价。

他能撑多久？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更短。

但至少，白序暂时安全了，不会再继续恶化了。

这就够了。

沈谷恒看着白序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那个静静躺在白序身边、散发着不祥与微弱希望气息的包裹。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牵动了干裂渗血的嘴唇，带来一阵刺痛。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白序，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瓶还剩一点的清心露。

他走过去，拿起小瓶，犹豫了一下，没有喝，而是小心地收进了自己沾满污迹的口袋。

也许以后还用得上。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停留，拉开安全屋的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并将门轻轻带上。

这一次，他离开得更加决绝，也更加……隐蔽。

他没有再在筒子楼内徘徊，而是直接下楼，从后门离开，融入了外面渐渐明亮起来、但依旧行人稀少的清晨街道。

他没有选择那些阴暗肮脏的角落，而是低着头，沿着相对干净整洁的、靠近公园绿地的街道边缘，慢慢地走着。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相对干净、安静、不容易被打扰。

也不会轻易被玄咎那种变态听觉捕捉到的地方，躲起来，熬过这不断从灵魂深处泛起的虚弱和寒冷。

他走过几条街，在一个24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超市门口停顿了一下。

玻璃门反射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

脸色惨白，衣服脏污破损，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眼神空洞而疲惫，他这个样子进去，太显眼了。

他转身，绕到超市后面，那里有一个专门存放空纸箱和杂物的半开放的小隔间，平时很少有人来。

隔间里还算干燥，堆着一些干净的废旧纸壳。

他挪开几个纸箱，在角落里清理出一小块地方，蜷缩着坐了下来，用一个大纸箱稍微挡在前面。

这里虽然简陋，但至少避风，相对干净，而且靠近超市，偶尔有人经过的动静也能掩盖他的一些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