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浑得像搅了十年的泥汤,阿三在十五米深处摸着河床往前蹭。头顶上那根冲天的风柱早就散了形,可水底的阴流反倒更乱,黑雾缠腿,游鱼翻白,连泥鳅都顶着一圈灰气打转。他左手攥着刻“水”字的铜片,右手握紧□□,每挪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里。
脚下的淤泥软得离谱,踩进去半只靴子都不见,拔出来时带起一股腥臭的暗流。那气味不对劲——不是寻常腐烂味,而是带着铁锈与焦糖混合的气息,像是烧过头的人皮混进了地下水。他胃里一抽,强压住反呕的冲动。这种味道他闻过一次,在三年前老城区塌陷的排水井口,当时挖出七具叠在一起的尸体,皮肤全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啃噬得只剩薄纱一层。
这地方不对劲。
不是反噬源那种硬邦邦的邪性,是软的,滑的,往骨头缝里钻。它不撞你,不咬你,就贴着你游,顺着你的毛孔渗进去,让你觉得冷,又觉得闷,仿佛肺叶之间长出了苔藓。他想起陈大川临走前说的话:“源头不清,咱们都得烂在这河里。”话糙理不糙,他只能继续往下压。
陈大川走的时候没回头,只把铜片塞进他手里,说了句:“别信水面以上的影子。”然后人就沉下去了,再没上来。那时候桥墩还在震,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般的光晕,映出无数个扭曲的人脸,有的哭,有的笑,全都张着嘴,却听不见声音。
现在那些脸不见了,可比它们更糟的东西来了。
脚下一空,踩进个塌陷的坑。泥沙扬起来,呛得他猛咳两声,赶紧闭气。眼前顿时模糊,视野边缘泛起青黑色的波纹,耳道里传来低频嗡鸣,像是有谁在他颅骨内侧敲钟。就在这节骨眼上,眼角扫到水面——有个影子倒挂着,一晃一晃。
活人?
他脑子嗡了一下。这种时候谁会掉河里?还漂得这么稳?
再细看,那人衣角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脸朝下,唇边渗出的血丝在水中散开,黑得发紫。脖子上有道暗纹,顺着血管往胸口爬,跟之前档案照片里的中咒症状对上了。那是“蚀脉引”的标记,一种古老而恶毒的寄生术法,用活人当导体,把污染顺着血脉输进地脉节点,最终引爆整条水系的灵压平衡。
阿三没多想,反手把铜片塞进腰包,双脚一蹬就往上冲。水阻太大,黑雾缠住小腿,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拉他下沉。他干脆用牙咬开应急氧气包,腾出两手,从后腰抽出一根短铜链,甩出去绕住桥墩锁死,整个人借力上拽。
水流突然变得粘稠,仿佛整条河都在抵抗他的上升。每一次摆腿都像在对抗无形的枷锁。他咬紧牙关,肌肉绷到极限,指甲抠进铜链缝隙,掌心磨破,血混进水中瞬间被吸干。就在快要触到水面时,一道阴影从上方掠过——不是云,也不是鸟,而是一个轮廓模糊的“人”,静静地悬在水面上方十米处,背对着他,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
但那不是人能站的位置。
他不敢多看,猛地破水而出。
冷风扑脸,带着城市特有的焦躁气息。他一个猛子扎到中咒者身边,单手揽住对方腋下,另一只手抬掌就拍胸口。
啪!
符纸炸出一团橘火,闷响一声,那人胸口透出的红光闪了两下,像是信号不良的灯泡。排斥力场瞬间瓦解,阿三趁机发力,双腿猛踹,拖着人往岸边游。
中途有东西擦过脚踝——一条死鱼,眼眶空洞,嘴里却衔着一枚生锈的钥匙;还有一次,他分明看见水下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尖几乎碰到他的小腿,却又缓缓缩回黑暗。
浅滩碎石硌脚,他半跪着把人放平,自己也差点栽倒。喘了三口气才缓过来,低头看那家伙——三十来岁,穿件湿透的工装外套,袖口缝线鼓囊囊的,明显藏了东西。脖颈刺青浮出皮肤,是个扭曲的“卍”字变体,边缘带钩,跟老张上次传回的情报图样一致。
“操,真是活体节点。”阿三抹了把脸上的河水,骂了句。
这种玩意儿他见过一次,在三年前清理地下管网时碰上过类似的。人活着,魂被钉住,身体当信号塔使,专门用来扩散反噬波。搞不好这人已经被远程操控着走了半个城市,一路撒毒。他曾追踪过一个这样的“行尸”,最后在地铁通风井找到残骸——心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嵌入胸腔的青铜齿轮装置,还在缓慢转动。
他掏出匕首,挑开袖口缝线,果然摸出个指甲盖大的金属块,正面印着条形码,背面有微弱电流感。定位器,还带脉冲功能。每隔十二分钟就会释放一次定向干扰波,激活沿途埋设的次级节点。这不是普通的诅咒载体,是精密设计过的连锁陷阱。
“够狠啊,拿人当一次性发射器。”他把东西收进防水袋,顺手扯下自己外套裹住中咒者。
这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皮肤开始泛灰,脸上那层黑纹越爬越密,眼看就要进太阳穴。再拖下去,脑髓都得腌入味。
阿三盘膝坐下,想调点阴气稳住对方命门,结果刚聚气,胸口就是一闷,喉咙发甜。刚才那一波上浮耗太大,灵力见底,连自保都悬,更别说救人。
他低头看着手掌,指缝还在抖。不是怕,是真没力气了。
但不能扔下。
他知道一旦放弃,这个人就会彻底沦为“容器”,意识消散,躯壳成为阴流通道,不出三小时,方圆五公里内的地下水都将带上毒性,猫狗喝了会疯,孩子碰了会长疮。他曾亲眼见过一个小区花园喷泉变成黑血池,只因为晚了一步。
他咬牙站起来,一手抄起中咒者肩膀,拖着往上游走。三百米外有座废弃岗亭,铁皮顶还没塌,能挡雨。他记得那儿离主路远,监控死角,适合落脚。
路上,风忽然停了。
不是自然的静,是被“掐”断的那种死寂。连远处车流声都消失了,就像整个世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河岸两侧的柳树无风自动,枝条缓缓垂下,指向他们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