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镜之内,破碎的金光掺杂在鳞粉里随风刮散,掀起一阵又一阵的尘雾,奔涌的浊浪较初来时更加汹涌澎湃,拍击上骨石,传出沉厚黏腻的回响。
两人遥遥乘风对立,各自审视着彼此,衣袍被猎猎腥风吹得向后鼓动,翻飞不止。
到底还是赵九清率先抬手抚掌,语声带着几分欣赏:“北境元君,当真了得。我原以为是金元仙夸大了,此番一见,方知有所偏颇。”
镜中日夜轮转,尘世已过半月,这般层层嵌套的繁杂布局,任是谁来,想必都要耗时甚久,而他们从入城到重返血海,却仅用了不到一日,便勘破个中玄机,甚至设计拖延,确实令他佩服。
所幸明忻在他二人尚困于芳祵渡时,采撷百草淬炼毒引,待之前赶赴血海前往冥渊之际,暗中散入海中,这才未曾耽误教中筹划。
“赵城主…赵九清。”
璇玑眸光清冽,正视着他,直呼其名,“我也没想到,犯下如此滔天罪孽的人,身上却丝毫血气未沾。”
这人生得儒雅随和,周身清气净澈如水,若是在外界见了,只会当作是个云游四方的修士,哪里会将他和血腥、罪恶、杀孽缠身之类的词联系到一起。
劲风卷着粉尘擦过二人身侧,却都被护体的辉光格挡在外,纤尘不染。
“元君此言差矣。我不过是献出幽冥双镜而已,人非我所害,皆因他们甘愿沉沦自身欲望之中,方能提出离骸,又何来的滔天罪孽?”
人影笑意温和,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干干净净,“你们大抵觉得时限三日是个幌子,但那确实是我留下的唯一出路。若他们未曾贪图享乐,坚守本心,三日之后,只需同我一说,便可安然无恙送回凡尘。可惜…”
话音稍停,回想起往日种种,有醉生梦死、不肯醒悟者;恃仗修为强横,寻衅作乱者;亦有心怀不轨,欲要抢夺镜域者…尽皆被丢入冥渊,充当药人。
可这三日为限,却无一人寻到他处,言说想要抽身离开,一念思之,只觉叹惋又失望,愈感世人庸碌可笑。
幽冥双镜、离骸…
璇玑眉心蹙起,终于得知诸物真名,至于三日,他们的确以为是个陷阱,如今听此一言,复而端详他面上神色,不见半点虚伪造作,真切得让她不由有些诧异,“你很失望?”
赵九清平淡地反问:“元君难道不觉得吗?”
未等璇玑回应,他顺手拨弄了下近前红线,丝线震颤,发出细微的琤琤鸣响,下方那些渺小的人影随之轻轻晃动起来,“世上哪里会有真正的桃源仙境?无人逼迫他们上岛,亦未强留于三城之内,既然都是自己的选择,那便怪不得旁人。”
“你的意思是,一切皆是众人咎由自取?”
听得这套论调,璇玑心中浮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刺得她溢出一声冷笑,“莫非传言非你所散?三城非你所造?咒法毒术非你们所下?事到如今,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又如何?”道人把玩着掌中折扇,语气满不在乎:“入城是因世人有避祸之心;陷入泥沼是因他们有贪欢之欲。这世间但凡能受人蛊惑的,终究是因为本身便存有私念,若当真心如磐石,纵有万千引诱,也撼动不了分毫。元君岂非正巧印证了这点?你入城后,并未沉溺其中。”
青影被他这番自洽的谬论引得额角直跳,抬眸望去,那人的眼里空茫茫的,未有恶念,亦无嘲弄,只是单纯地觉得理所当然。
无情?伪善?残忍?歹毒?
不,不对,这些没一个能够和他对应。
她反复忖量,终于找到了最贴切的形容——虚无。
似天地尚未分割的混沌,无有阴阳,抽离于世间情理之外,以一种诡异的漠然,旁观所有的悲喜、善恶、生死,于他而言,镜中发生的事迹,仅仅是一场验明自己推演结果的过程。
“莫非你自认自己是个裁决者?”仙君叹声:“…你之所为,恰似在全然漆黑的悬崖处,燃了一点萤火,诱得他人在浑然无知的情境下,跌坠深渊,摔得个粉身碎骨。最后反倒归咎于是世人定力不足…而今世道混乱,无论仙凡,难免生出退避之心,你告诉他们有世外桃源、安身之所,自然趋之若鹜,一旦踏入城中,目之所见尽是心中所念,沉沦陷落,本就是人之常情。”
“这从来不叫选择…”她的语声渐沉:“我称之为愚弄,或者说诱骗。”
“不不…”
他摇了摇头,随即垂眸俯视脚下小得恍若米粒的众生,折扇在掌心缓缓叩击,说出的话语被烈风撕得模糊:“裁决那么无聊的事,我怎会去做。裁决者要辨是非、判功过,要怀喜怒、行赏罚。且我不过是布下一局,静待他们顺着本心自行演化而已。成也好,毁也罢,皆由己定,如何能怪到我身上?纵为仙神,行走世间,机缘诱惑比比皆是,有的人青云直上,亦有误入歧途,难不成皆要怪到天注定本身?怪来怪去,不都应当怪当时的自己?”
无聊?听他轻描淡写的语气,想来类似此间之事,过往早已做过无数次,只有见过众生沉沦起落,才会有这般漠然疏离的姿态。
璇玑盯着对面,细细琢磨片刻,隐隐摸清了话中根由,这人并非贪图权柄,亦或想谋求私利,许是因万事走向早在预料之中,故而当亲眼看到后,才会心无波澜,觉得毫无意义,可他偏偏又留了三日脱身之机,就像是在暗自期许,有人能成为其中异数一般?
好矛盾的人…
念头一转,索性开口问道:“但你似乎存有一份想要从中求证的期待感,或者说执念。我不太明白,为什么?”
“元君好生敏锐。”道人手下动作一滞,眸里瞬时掠过一抹亮色,相逢知己似的欣喜,思酌半晌,方回道:“鄙人不才,论及推演一道,算是小有所成。这世间万事因果脉络皆清晰可循,唯独人心变数难测。我能算出众生大多趋利避害、贪慕安乐,高位者汲汲营营、不折手段…就连我自身,亦逃不脱框定的命数。”
折扇轻转,他的语气里掺了几分难言的空寂:“看透万般定数之后,世事于我索然无味,可大抵是因难以拥有,故而抱着一丝微薄的期盼。若真有人,无论何等境地,都能不以外物而移心动念,甚至能做出命数之外的抉择,那该多难得。”
璇玑静静听完一番论述,当下竟莫名顺畅地明白了他这可谓怪异的追求…
厌弃宿命,却又困于宿命,是以,想一遍遍通过不同的布局,来寻找一个能打破自身虚无之人的…观测者。
西海截教布局一事,背后定也藏着他的手笔,不过最终所求为何?
自持清醒而遗世独立的人,不会甘于屈居人下,故此并非真的想助截教招揽,可仅仅只是见证的话,亦没必要于现下同她言说太多,大可如今日这般,暗中设局,静看她如何抉择。
思绪飞转间,忽而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他所求从不是旁观,而是以身求索呢?
“所以你们…”心念一转,璇玑神情沉静,话音一转道:“不,是你觉得我或许会成为那个人?”
“不瞒元君,我入教的根源,便是因你而起。”赵九清慢悠悠地摇着扇子,“既是入了教,有些话我便不好多言,但此次西海之事,想必你早已猜到了吧。”
用的是问句,语气却极其笃定。
璇玑沉默,放眼望去,一座座浮岛之上红丝悬空,每一缕红线都拴着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心头因已经作出的决断,而被压得胸怀淤塞,连开口时的话音也染上几分滞重:“你指的是…让我背负此间众人性命一事?”
“果然,元君心明眼亮。”道人笑了起来,“明人不说暗话,虽说教中确实让我规劝元君,但依我看,你绝非那等轻易动摇之人;支走中坛元帅,一来是为亲友,二来恐怕也是为了独身一人担此杀业。”
一语中的,抛开相悖的立场,单论识人观心,此人实在通透得可怕。
璇玑于心中思量…如此洞悉人心、手段高明之人,无论他怀揣何等图谋,都决不能放其离开。
“既然赵城主算无遗策,不知可曾算出…自己命中今日当有一劫?”
说罢,她并指虚引,身侧问戒铮然破空,寒光凛凛撕裂漫天血雾,转瞬之间,锋刃已抵在了道人眉心。
剑尖破开玄光,灵剑只需再进寸许,便能直贯识海,毁去他一身道基。
一粒赤红血珠自赵九清的额间慢慢渗出,恰似朱砂落于白玉,倒衬得人愈发出尘,恍若世外仙佛。
可即使剑锋在前,他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唇角含笑,从容开口:“此劫我早已算到,自知今日难逃一死。既然我们彼此都有无可避免的事,不若在这之前,元君同我对弈一局?无论输赢,我自行了断,不劳你亲自动手。”
“…”
纵是璇玑,此时也无法理解他的心思,思来想去,干脆直接发问:“你想要什么?”
道人将视线投落向她身后绽放光华的玄光宝镜上,徐徐道出心中所求:“皮囊性命,于我而言,早就无足轻重,舍弃亦无妨。唯独一桩心愿未了…我想亲眼见证元君往后行路。”
话音一顿,他细细解释起来:“众所皆知,仙神修行分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只停留在前两步,肉身一亡,元神无根无凭,转瞬便会归于虚无。唯有踏足炼神还虚之境,修得秘法,方有可能于身死后,短暂地独存世间,不被阴阳二气消解。我此前钻研数载,应当能留存一缕元神暂且不散,可若无灵宝承载,终究会溃散于天地。”
“所以你是看中了玄光?”
一番言辞,听得仙君好不无奈,只觉荒唐透顶,这人能借旁人之手,布下迷局,诱使生灵入套;此刻又能舍弃性命,只求一个旁观的机缘,委实叫人难以理解。
赵九清倒答得坦荡:“正是。”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璇玑眉间一蹙,思及他所做之事,心底压着一层郁愤,寒声道:“造下这般业果,如今还想寄灵于我的法宝,你未免太过痴心妄想。”
“哎,元君此言差矣。”道人摇扇拂开周边浮动的粉尘,慢条斯理道:“万事皆分阴阳祸福,焉知我这一缕元神于你,日后全无用处?况且…”
他目光沉稳,继续说下去:“元神寄于镜中,往昔我造下的业障,大可任由元君责罚,拘禁、驱使、令我弥补过往过错,全凭心意,我毫无怨言。留这一缕残神,于你而言并非全然无益,何必一口回绝?”
“我非滥施刑罚之人。”璇玑当即出言否决,心中千回百转…
若一切本为天道设局,赵九清的话并非全无道理,而今纵算将他挫骨扬灰,众生的劫难都已成定局,逝者难归、过错难消,杀了他于事无补。
倒不如暂且收下这缕元神,留待来日,或许能寻到弥补残局、化解祸事的契机。
可转而一想,此人心思难测,倘若暗中藏有异心,又该如何制衡?
虚灵元神不同于肉身凡胎,本源之气一旦锁束,哪怕日后得了天大的机缘,凭借元神修成无上道果,超脱世外,乃至登临上古金仙之列,这道束缚也绝不会因身份差别而剥离。
简单来说,便是那人的生杀予夺,全系于寄托之人的一念之间。
而论及此类限制极大的术法契约,世间留存之法里,倒有一类尤为合适,乃太一镇元契,专为造下累世恶业,难以诛灭的仙神所创,没想到如今,竟要用在赵九清身上…
主意既定,她招手唤回问戒,开口续道:“我可允你寄于镜中,但会降下太一镇元契,此契想必你也听说过,单方施为,且全无转圜余地,哪怕你将来想要解脱,只要无我应允,你也只能苟且于世。既是如此,还是执意要入镜?”
“自然自然。”赵九清一听她口风有所松动,捻须朗笑:“元君无需心怀负担,此乃我之所求,哪怕将来让这一缕元神去补天柱地,我亦无有怨言。”
“有没有人说过…”璇玑的眼神复杂难言,望着他问:“你是个怪人?”
“自然是有,且不止一个。”
相同的话语,让道人倏然想起明忻,今日之后,恐再无对弈之缘,他唇线一抿,接声道:“我行事本就与常人殊异,被视作异类倒也寻常。而今既已说定,不妨现下开始?”
说罢,便见他抬手隔空轻点,漫天飘摇的红线色泽变换,须臾间尽数换作黑白两色,那些栽种的人群纷纷拔地而起,分为两端吊于空中,四肢松弛、头首低垂,正像一颗颗悬而未决的棋子。
另有四人,被置于血海四角星位,静待开局。
而分散各处的浮岛,则向着既定的方位破浪漂移,纵横交错的血色脉络将这些悬浮的陆地彼此勾连,在广袤天幕下织成了一方巨大的棋盘。
血海为线,浮岛为格,众生皆为棋子。
璇玑仰首望去,扫过一具具悬吊垂空的人影,事到如今,他们依旧沉溺于那华美虚妄的逍遥仙山之中,一张张或模糊、或清晰的面容,皆如缟素,明明尚有余息,却似早被榨干生机的偶人,对外界天翻地覆的变局,毫无感知。
见此一幕,她拢在袖下的手指掐紧掌心,待棋局结束,这些迷途之人,便要殒于此地。
虽说赵九清此人的举动始料未及,推翻了先前部分推测,但大势走向未有多变。
只不过…待得后续脱身阳镜之际,恐怕便是天庭神官前来问罪之时。
想到这儿,璇玑无声叹气,届时,于两方阵法撕扯争抢下,仙凡魂魄根本无法得以保全,残魂就算投胎转世,也会天生灵智有缺,既是在自己手上断命,因果理当由她担下。
若问及为何不可托付给位高权重的仙神?一来,但凡犯下杀业,冤有头债有主,残魂怨气仅会系于“凶手”一人身上,旁人贸然接手,亡魂永难安息,难解业障根源;二来纵使有仙神设法相助,收下这诸多残魂,可也等同于全盘承接杀业,不单要直面随之而来的天罚劫数,连同自身的道途,亦会受其阻滞影响。
思绪刚到此处,忽听识海中玄光喘着气道:【呼,总算甩开那两货了…】
它迅速回顾了下方才的场面,喋喋不休地又叫嚷起来:【噫!许久未见这般恶劣的怪胎了!等等,你真的要把他放到我这儿?虽然但是…唉,好吧好吧,谁让我身负重任呢!对了,镜渊那端虽混乱,但我看着,暂能应付自如,我已同那小子说了你的推论,估摸着,他应是偏向将刍灵留于此处。】
一大段话语砸落下来,还未来得及回复法宝,外间赵九清却已翻掌示意,“四座已备,元君精通丹道符法,想必神识不俗,足以探清此方血海,不若先请?”
【哪吒自有考量,既然那边无事,你便养精蓄锐,赵九清虽与我说定去处,但那只是他一己之私。大阵早已设下,无可变更,也不会因此消散,所以该抢的还是得抢。】璇玑在脑中传音,嘴上顺着话头回应:“既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
言讫,她强压下用人作棋的不适,铺展神识,执白先行。
浩瀚的神识漫过浮岛,指引着白丝悬吊的人影,于遥远苍茫的血线之上,就此落定第一子。
……
“你为什么不救我…你抛弃了我!抛弃了我!”尖锐凄厉的质问声自体内升腾回荡,如同扎了根的毒藤,簌簌地响,一寸寸啃噬着李贞英的身心。
“贞英!别听它妖言惑众!行走世间,本就有层出不穷的意外,哪怕陷于此地,亦是我们大意在先,非你一人过错。”另一道属于往日友人的声音接续在后,义正言辞反驳“自己”。
体内两个“温令仪”在打架,血肉模糊的鼓着眼,狰狞瞪视那身影泛光的,嘶吼道:“说得冠冕堂皇!这不过是你自己为了消解愧疚,自行造成我的模样,从而找的托词罢了!”
“我不是…令仪,是我不好…不不不,她才是令仪,啊!不要吵了,都是我的错!”
李贞英哆嗦着嘴唇,一声不堪重负的字音自喉间溢出,猛地捂紧耳朵蹲下身来,在漫天漫地的血污中,蜷缩作小小的一团。
若她未曾同令仪约好下界,若未与柳非烟提议,若未耽于玩乐,早些警醒,那么这所有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后悔、好后悔…果然离开了爹娘兄长,自己就成了个只会坏事的废物!
止不住的泪水将眼睛冲得酸疼,大滴大滴重重砸落在地,在血泊之上漾开细碎的涟漪。
满腔自谴与憾恨,凝作袅袅升起的幽黑烟气,缓缓吞没掉脆弱无助的少女。
心魔见状,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朝对面因符箓聚灵而成的正常人影低语:“你看,你救不了她,你我皆为自身虚影,谁也不是真正的温令仪。而她,就是个懦弱、无能的胆小鬼,连正视自己的心魔都不敢,废物!”
保有本貌的“温令仪”怒视向它,想要冲过去安抚,奈何黑烟攀升,惑乱心神,此消彼长之下,连带着“她”也被逸散过来的烟气和心魔一道绊住手脚,不得寸进,只能焦灼急呼,竭力想要唤醒那即将再度陷入执迷的人影。
然而陷入愧恸的李贞英,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她”的话,只深埋着头不住颤抖,宣判着自己无可饶恕的罪责。
就在这时,无边的血色中,忽而从外界降下一团柔白的光团,一路掠开翻滚如浪的黑烟,透过心魔伸来阻截的骨爪,最终融入少女体内。
刹那间,无数回忆的画面,围绕着那道身影盘旋浮现,陆续铺展在这片炼狱之中…
是蓬莱云台上,夜风漫拂云絮,她同温令仪欢言笑语,正为兄长与璇玑激动庆贺;是临行分别时,友人在渡口同她击掌相约,说要勤加修炼,日后一道下界游历。
也是逍遥城内,温令仪引着璇玑二人,失魂落魄坠入合欢域中;血海浮岛,她孤零零地栽在泥泞里,面如纸色。
更是云楼宫的演武场,红影不甚耐烦地纠正她施展术法的手势;娘亲温声絮絮,夸赞声声…
一桩桩,一幕幕,这是属于哪吒视角的记忆,于现下,凝成光团灌入妹妹将要失控的心神内部,同那些被伪造出的幻象,开始无声的对峙拉扯。
“令…令仪?哥哥,娘亲…”
截然不同的画面在脑子里不断地循环往复,李贞英不知何时止住了泪,眼睫微颤,愣愣唤出声来:“令仪没有死…她没有死!”
漫天飘浮的画面里,挚友虽被埋于土中,可生机未绝,只一眼,便将她从濒临崩毁的边缘拉了回来。
“你…”正与符法纠缠的心魔骇然大惊,口中却仍未放弃:“你好好看看我现在的模样!若非你之缘故,我怎会落入如此境地?现下这些不过是虚伪的假象!纵是千般借口万般推诿,亦遮掩不了你骨子里的无能,是你害了我,满身罪孽,本就该永世自惩!”
恶毒的痛斥声声钻耳,犹如毒刺,扎得她神思昏茫。
一旁的“温令仪”急忙高喊:“贞英,这并非假象!你好好想想,若我身死,魂魄再现,只会让你寻机保全自身,怎会平白煽诱?何况我们虽不是真正的温令仪,但也是你执念聚成,事到如今,你亲眼见过真相,难道还看不破吗?”
闻声,李贞英攥紧的拳头松了松,是啊…若说自己的所思所想,尚可被篡改,虚影亦能被伪造,但这是兄长的记忆,无可替代。
既然哥哥来了,就说明此间是囚困己身的牢笼。
令仪还在等着她!一昧沉湎于自怨自艾中,只会延误救人时机,若不早些脱身,恐怕真回到外头,少不得还要被自家三哥好一顿笑话。
她是仙家之后,是中坛元帅的妹妹,怎能任由一己愧痛自缚手脚?
李贞英,你给我振作起来!做错了事,便去扛下来!别窝窝囊囊地藏着掖着不敢见人!
至于这半人半骨的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