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种沉闷的、近乎绝望的静默中,一个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生,可能比他们还小一点,穿着时髦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浅亚麻色,脸上带着阳光的、甚至有些莽撞的笑容,眼神清澈明亮,像未经世事的小兽。
“嗨,打扰一下,” 男生的声音爽朗,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腼腆,目光直直地、坦率地落在余逝脸上,“那个……能加个微信吗?”
余逝愣住了,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片空白的茫然。他下意识地看向孟灾,像是在寻求某种解释或指令。这种突如其来的、直接的搭讪,在他过去十八年灰暗的人生经验里,是全然陌生的。在他的世界里,接近意味着伤害、索取、或者更深的陷阱。善意?他几乎已经不认识这个词了。
男生见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旁边的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补充道:“我觉得你长得特别好看,是我喜欢的类型!嗯……你有男朋友了吗?”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天真,没有丝毫的恶意或试探,只有纯粹的、赤诚的欣赏和好奇。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商场背景的嘈杂音乐和人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余逝彻底僵住了,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男朋友?这个词像一颗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钉进他混乱的思绪里。他有什么?他有孟灾。但孟灾是他的什么?是债主?是看守?是共犯?是黑暗中唯一的浮木?是痛到极致时唯一的体温?是……是什么?这个问题太复杂,太沉重,像一团缠满了铁丝网的乱麻,他从未敢去梳理,也梳理不清。
他陷入了短暂的、激烈的思考,眉头微微蹙起,苍白的脸上甚至因为这种高速的、无效的脑力运转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该怎么说?否认?可是……他不想否认。承认?可是……他们算吗?这种关系,配得上男朋友这个光明正大的、属于正常世界的词汇吗?
就在余逝的大脑因为过载而几乎要冒出青烟、嘴唇嗫嚅着试图组织语言却徒劳无功时——
“他是。”
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笑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孟灾。
余逝猛地转头,看向他。孟灾没有看他,而是面对着那个搭讪的男生,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却异常清晰的弧度,那是一个……微笑。一个真正的、不带冷意、不带嘲讽、甚至没有多少防御色彩的、近乎自然的微笑。他的眼神也是平静的,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坦然。
“他是我男朋友。” 孟灾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那个亚麻色头发的男生脸上的表情,在瞬间经历了从期待到惊讶,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化为一种更加明亮、甚至带着祝福意味的笑容。
“啊!这样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连忙摆手,笑容有点不好意思,却更加真诚,“打扰你们了!祝你们幸福啊!”
他说完,又对着余逝友好地笑了笑,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像来时一样,蹦跳着融入了人群,消失不见了。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坦荡。没有惊讶,没有鄙夷,没有窃窃私语,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好奇都没有。只有纯粹的询问,得到答案后的接受和祝福,然后离开。
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就像问路,就像夸赞一件衣服,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余逝还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孟灾那句“他是我男朋友”,和那个陌生男生阳光般坦荡的笑容和祝福,像两道强烈的、对撞的闪电,在他死寂的心湖里轰然炸开,激起滔天巨浪。
他……听到了什么?
孟灾说……他是他的……男朋友?
那个陌生的男生……听了之后……笑了?还祝他们……幸福?
没有尖叫,没有唾骂,没有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他们,没有指着他们的鼻子说“恶心”、“变态”、“不正常”?
怎么会……这样?
这个世界……原来还可以是这样的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冲击感,席卷了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羞耻,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剧烈的眩晕。他一直以来所以为的正常世界的规则,他所以为的、他们这种关系必然要面对的、铺天盖地的恶意和诅咒……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明亮的商场,在一个陌生男孩坦荡的笑容里,像一面脆弱的玻璃,被轻轻一击,哗啦一声,碎成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