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筱没应,几个月来他心中的疑惑也没比明瑾少多少。余光瞥见明瑾看他的眼神,总觉得添了些鄙夷。
他嘴角不由地抽了抽,她自随他踏入侯府便有些异样,整个人全然没有在心筑逗猫的那种柔和,周身都冷了不少。这会儿约莫是觉得他在车上说的那些话,是在偏袒年熙,连带对年熙的鄙薄都分了他几分。
见他没说话,明瑾也识相,没再追问。只见那小侯爷跪在那坟包前,对着那墓自言自语,时哭时笑的,说的声音不大,明瑾没有听清究竟说的什么。
他一头乌发散乱,似一团海藻打了结。脸上也是胡子拉碴,丝毫看不出丁香所说的风华动明城的样子。
明瑾与尹筱走得近些,听到小侯爷说了一句“我等了很久,你怎么总也不来见我?”
六月天的夏日艳阳里,凭空生出一阵寒意来。明瑾脊背生寒,不禁多看了一眼,那年小侯爷的乱发中,有几丛白了。明瑾的步子止住了,没有再上前。
明瑾不知道这位小侯爷与那位公主之间的事,终结在婚后堪堪三个月小侯爷便纳妾时,还是终结在公主死时,若这位公主比自己大度比自己能忍,也不至于会情伤至此。
明瑾看着那片矮薄的坟,想着自己若不是被赐了鸩毒,会不会也如此,为卫琂伤心至死,郁郁自戕。
十七八岁的少女兰音可能会,但廿三岁的明瑾思度万千,脑中写满了拒绝。
不值当。不过男人罢了。她寻些貌美听话的面首小倌赘婿,亦是一样的,如男子纳侧室养外室逛青楼般,也未见他们不得美人心,便去死。
明瑾想或是这位公主太爱她的夫君了,是自己不够爱卫琂,或是此刻的明瑾再非兰音那般爱卫琂了。
“她不会来见你。”明瑾盯着眼前的人,忽而冷漠出声。深情何必留给死人看,若是真深情
也不会等到人死了才上演这番,迟来的真心,确实贱如草芥。
多贱呐,能长在养天香国色的花园里,也能长在坟头上。
眼前人跪在院子中一处薄坟前,本在自顾自与那坟喃喃自语,忽然听得这句,抚在碑上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他的手指修长雪白,青筋却浮凸。
明瑾饶是看见了,还是紧接着狠狠地再补上一句,“即便你死,上穷碧落下黄泉,你也寻不着她,她在决定死的时候,就不要你了。她弃了你。”
尹筱看她的眼神也生了怪,她句句犀利狠毒,咄咄逼人,若他不知,定会以为她认识那被年侯辜负的皇姐,在这怒骂几句,是为皇姐鸣不平。
他轻咳了几声,示意明瑾戏不要演得太过,虽然他先前与明瑾说过想刺激年熙一下,看能不能让年熙稍微清醒下,明白人死不能复生,不再一心求死,这案子就好办多了。
未料明瑾直接忽视了他的暗示,见那小侯爷对她这几句话有反应,又开口,“你纳妾的时候,她便已丧夫,你不是第一次死,她自然也不会在意。”
她出口刻薄尖酸,冷漠又恶毒,毫不留情,像一枚小辣椒,忽然在舌尖爆炸开,尹筱尝着倒是新鲜,因而也并未打断。
年熙却是回过头,向着明瑾迈过来几步,激动道,“你是谁,你胡说,她会来见我,一定会。”旋即也不看尹筱他们,继续自言自语。身子却抖个不停,那张脸,鬼一般发白。
明瑾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开口吓了一跳,躲在了尹筱身后。
傅曦年赶过来的时候,堪堪在院子的月洞门处听到明瑾骂年熙这段,心中火气一下便烧了起来。
公主出事后,来侯府的人很多,有枢密院的,有几个念旧情的侯爷旧部,再有便是这位三皇子了。每次这些人来,她都在年熙身边跟着,一是怕年熙乱说话,二是怕这些人对年熙用刑。
据傅曦年观察,尹筱相较于其他人,算得上君子,他不屑于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因而今日她听府上的人来禀,说今日三殿下会过府,才会来得慢了些。未曾想今日三皇子带了个姑娘,这个姑娘前几日在云景舟,与她有一面之缘。
傅曦年当时还求这个姑娘,将那株愿树让与她。
但这个姑娘说话,真的甚为无礼。刻薄至极,毫无当日在云景舟的仪态。
“你若真的爱她,权该活着好好赎罪,偿还欠她的。你活着,但过得不好,她或许心里便觉得痛快了。”
“或者,她更想看你带着后悔,愧疚,自责又痛苦好好过,又过不好这一生。如此她可能会回来看你一眼。”
明瑾睨着那跪在坟前,虚空擦着碑,兀自与那碑窃窃绵语的人,吐出的字句句都尖利如刅,飞刀般扎向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