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万丽丈夫早几年出海捞鱼再没回来过,家境贫寒,如今又多了个孩子需要养,确实是个不小的负担。
不过孩子穷养一样能养活,除了生病吃饭时需要花两个钱,其他该省都省去了。
故而夏潮小时候,常年只有两套衣服、来回换着穿,偶尔过年有几件新衣,还是闻清清家送的。
村里上小学不需要学费,夏潮在那时和闻清清成了朋友,每天早晨天还没亮,便结伴一起去学校,放学就手拉手去海边捡贝壳。
夏潮这小孩读书不开窍,学习成绩经常全班垫底。
夏万丽原以为捡了个凤凰,指望她能考上市里的初中,但每每看到成绩都唉声叹气,基本不报什么希望了。
虽然小夏同学学习不怎么样,却对做买卖无师自通。
夏万丽在镇上有个卖鱼的小摊位,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着装着鱼的桶篓赶往小镇。
卖鱼的钱是全家唯一收入。
等到周末了,小夏潮有时也会早起,尾随她到镇上,帮衬着摆摊卖鱼。
路过行人听到她呦呵来买鱼,瞧着这小姑娘生得十分水灵,尤其那双大眼睛圆溜溜的,瞧人时让人恨不得把天上星星摘下来送她,也会卖这小可爱一个面子。
平淡的日子,止于小学毕业那年。
夏万丽本着要攒够孩子上初中的学费,日复一日出海捞鱼,然而厄运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她像往常一样驾船出海,不料天气骤变,海上狂风肆虐,从此她便消失在了无际的波涛里,再也没回来。
那会儿都穷,夏潮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没人能再托举她去上初中。
最后她经过闻清清家人介绍,让她去闻家亲戚开的一家餐馆打工。
她本来也不是学习那块料,比起整天坐在教室里,更喜欢出去闯荡。
于是就这么在南湾市游荡了三年,攒下一些足以立身的积蓄。
后来她决定想去大城市闯一下。
有时人生很奇妙,在她买下从南湾到京城的火车票时,远在京城市区的沈治非恰好收到了京城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生,却在此刻悄然交织,成为彼此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那一环。
夏潮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周殷听完只说一句:“可怜孩子。”
她没从其中听出什么同情的意思,于是笑呵呵说:“没事,都过去了。”
虽然她待人向来直率,可那些过往,连面对沈治非时,都未曾坦诚吐露过。
刚在一起那会儿,两人喜欢黏着,闲聊时他也曾问过她以前的事,她只说了句“我都不记得了”轻巧带过。
反正两人活在当下,过去怎么样都过去了。
周殷了解完这个女孩的基本情况后,对她这人有了新的规划。
她话锋一转:“你之前知道,或者说了解过沈家和元创集团吗。”
夏潮听她突然提起沈家,不清楚她什么意图,只回答:“听说过。”
“这世界上大多数人和你一样,并不在意旁人怎么过活,”周殷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但有一小部分却不同,他们的眼睛时刻盯着你,任何细微的举动都可能被放大、曲解,”
周殷罕见说了很长一段话:
“沈家除了涉及商界,一些兄弟姐妹在政界也颇有建树,曾经我丈夫的一位表弟在某地任职,有心人想搞垮他,联系媒体在他私生活上大做文章,”
“因为涉及沈家亲系,就算无中生有的东西依然有人相信,最后迫于压力无奈卸任,而这种事,在沈家只算冰山一角,”
“沈治非是我唯一的孩子,虽然我平常不会去管他做什么,但毕竟也是沈家一份子,他若闹出什么事来,我会第一时间敲打他,”周殷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你若嫁过来成为他的妻子,你的一举一动,同样也代表着沈家。”
说到这,周殷站起身,夏潮也立即跟着站起来。
“姑娘,你的过去我不在乎,家世背景同样不在我考虑范围内,我唯一的要求,就是需要你成为一个得体的女人,”
她语气十分冷静继续说:
“当然,那些礼仪你学还是不学,选择权在你,我不会强迫你,沈家也不会。”
说完,她看了眼腕表:“我公司还有事,不方便多聊了,待会我助理会送你回去,下次见。”
“再见。”夏潮有些怔然地回应。
周殷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尽头,夏潮仍呆愣站在原地,努力消化她说的所有话。
“得体的女人”——是要她学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千金小姐吗。
其实和沈治非在一起后,她不是察觉不到两人存在的阶级问题。
不过她平常接触不到沈治非身边人,只一心在菜市场做买卖,那些细微的差距对她来说,很是遥远而模糊。
此刻,这道距离被周殷三言两语清晰地丈量出来,摊开在她面前。
她不是不明白那些话,这位夫人已经努力将她放在可以平视的位置,不仅没有出言贬低,甚至给了她一条“向上”的路径。
代价是重塑自我,学习另一种与她人生毫不相关,且陌生的“体面”。
身上的血迹仍旧黏在衣服上,夏潮环视了一圈这偌大的客厅。
最后,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乌压压落了下来,她终于低下头颅,看了眼身上已然被洗得发白、起了球的衣服。
久违地,为自己衣服上存在的污迹,感到一丝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