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将近年关,南湾市连续下了几天雪,雪花不大,却落得细密,无声地覆盖着整座城市。
下午五点的光景,天色已近黄昏,灰萌萌的天幕低垂。
夏潮从书店出来,怀里抱着两本打折卖的书。
回家时,她惯常抄近路拐向一条巷子,路很窄,只能容两三个人并肩。
两旁是老旧的红砖墙,此刻墙上的瓦片已被覆上了一层蓬松的白雪。
周围很静,只有她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刚走出巷口,女人忽然顿住脚步,仿佛感应到某种无声的注视,缓缓抬起头。
少年身形清瘦,穿了件质感很好的深灰色羊毛大衣,他眼睫早已被雪染白,却浑然未觉,只站在那儿静静望着她。
看见他的那一瞬,她脸上闪过讶异,瞳孔微微睁大,停下了脚步。
“咯吱”声消失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雪花飘落的簌簌声。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从容地飘过他深邃的眉眼。
李淮一步步朝她走来,脚步很慢,边走目光边游离在她身上,眼神专注。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蓬松的绒毛,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小巧。
雪花沾在她的睫毛上,落在肩头。
夏潮仍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他走到面前,嗓音混着寒气:“很冷么?”
好像每次见到她,她脸色总是苍白的,嘴唇也淡的没什么血色,不知是体虚还是别的缘故。
“你怎么来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从未透露过详细地址。
待他凛冽的眉眼压下来,一句话不说,她立马明白过来。
几乎是瞬间,她便联想起前几天沈治非也是这样,动用手段查她的地址,然后一声不吭地出现在她面前,令她心情坏了好几天。
夏潮是真有点生气了,二话不说抬脚就走。
雪没有停,反而落得更密、更急了些,昏黄的街灯下,漫天雪花纷飞。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不远不近跟着。
李淮盯着她消瘦的背影,神思散漫地想,她走得很快,脚踝上的伤似乎已经恢复了。
明明不久之前,她还一步都走不了,完全需要他才能行动,整个身心都依赖在他身上。
走到楼房密集处,路过行人渐多,周遭瞬间热闹起来,不远处有几个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嬉闹,尖叫笑闹声此起彼伏。
不知是哪个孩子带头,零星的鞭炮声骤然炸响——
“嘭!”
巨响传来,女人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激灵,脑海空白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吃得太少,低血糖犯了,她眼前泛起星光点点,视线模糊,脚步也跟着虚浮起来。
怀里的两本书,“砰”地一声砸落在积雪上。
一双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有了支撑,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胳膊,稳了稳身形。
等终于缓过劲来,视线重新聚焦,望着眼前那张逐渐清晰的俊脸,她慢慢从他胳膊抽回手:“谢谢。”
李淮默然弯腰将书捡起,目光扫过封面上的关键字,将书递还给她。
夏潮接过书,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前方,就是她住的那栋旧楼。
他看着她几步走进楼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昏暗的门洞内。
这一次,他没有再跟上去。
少年默默立在那儿,身影渐渐融入了这苍茫的雪幕里。
他低眸看了眼地面,雪地上刚刚被她踩出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轻轻地覆盖了。
他知道,她已经有点儿反感了。
不能再——
就在这时,楼道里重新响起了脚步声,不一会儿,一道身影窜了出来。
夏潮害怕羽绒服又落上雪,没完全走出来,只站在檐下望着他。
女人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整张脸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明亮。
此刻,那双眼正虚虚地睨着他:“站这干嘛,走啊。”
不远处,又传来几声闷闷的鞭炮响。
很多年以后回想起这个场景,李淮还是无法精准描述出,在那一刻见到她的感受。
彼时,他只是望着她,觉得时间仿佛都停止了。
……
门被推开,两人进屋时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屋里没有暖气,但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总归好一些。
她把新买的书随手放置在桌上,转而从冰箱拿出一袋速冻饺子。
正想开灶烧热水。
正准备开火烧水,手中的袋子却被迎面走来的少年,自然地接了过去。
“我来煮吧。”
他依旧不喜欢废话,拿走饺子便熟练地忙活起来。
夏潮没再说什么,抱着手臂站到一旁,看着锅里水慢慢沸腾,又看他眼底映着灶火的光,暖融融的。
饺子下锅,在滚水里沉沉浮浮,慢慢变得晶莹剔透。
煮好后,他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眼见他还要继续添,她连忙出声:“够了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他握着漏勺的手顿了一下,终究没再往她碗里加。
屋里原本没有固定吃饭的餐桌,平日她一人可以凑合,但现下有了客人,总不能太随意。
夏潮搬出一张很久没用的折叠小方桌,桌子不大,两人坐一起甚至显得有些拥挤。
动作间,胳膊肘总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
电视机开着,正播放着热闹的动画片,但谁都没细看,只当作填充寂静的背景音。
她感觉有点太安静了,嚼了几口咽下饺子,主动开口:“你什么时候走啊?”
话一出口,空气似乎更静了。
他只回了四个字:“吃完再说。”
这不是那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吗,夏潮觉得他这话跟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一样。
她重重放下筷子,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我就要现在说!”
“……”少年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碗中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