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对话遥遥传来,扶枝听得几乎快咬牙切齿。若非此时处在幻境之中,她定是要将那男人狠揍一番,方能泄气。可身旁坐在草堆上的女子如若未闻,仍一脸平和的抱着孩子,嘴里呢喃着歌谣。
直到听不见外头的脚步声,遥娘缓缓抬起头,她望着污浊的墙面,半边脸浸在黑暗中,脸上没有一丝情绪。
她启唇缓缓道:“谁都不会是我的天地,我的天地只会是我自己。”
女子的声音柔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分娩时的她是害怕和恐惧,看见孩子后她是欣喜且激动。再到被告知真相时,她是绝望灰暗的。可如今的遥娘眼眸漆黑,毫无波澜,斑驳墙面上的烛光映在她的瞳孔中,像是黑夜中唯一的火光。
狱顶上布满水珠,淅沥地砸在地面上。豆大的水珠砸落在她的脚边。
她转动眼珠,手指抚上婴儿的脸颊,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她道:“儿啊,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可……偏偏流的确实那畜生的血。”
婴儿的眼睫微颤,被打扰了睡觉,哼哼唧唧地往母亲怀里钻。
遥娘见孩子睡深了,才脱手将他放在草堆上,叠好薄被将他整齐包好。
她仰头望着狱顶上横着的木条,久经雨水已经黑得看不清纹理。遥娘抬眼环视着矮小的屋顶,喃喃开口:“可我的天地今日被困在牢狱之中,明日只会被困在宅院之中。如今的世道让我如何能活得下去?”
她解下身上的腰带,把它套在木条上。移过旁边那人留下的青铜灯盏,一脚踩了上去。
“砰——”的一声。
灯盏翻倒在地,蜡油顺着缝隙流淌出来,火舌吞噬着稻草堆,明亮的火光瞬间照亮昏暗的牢屋。
遥娘气断,怨气冲天。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不看见,但旁观的扶枝却看得真切。浓郁的怨气充斥着整间牢屋,正不断地往外涌去。
狱卒问到烧焦的气息,回头一看,只见牢屋内熊熊燃起的火光。“完了——!救火啊——!”他蓦地反应过来,朝外大喊。
这座牢狱建在河底,取水方便,不过一会儿,汹涌的火势便在一盆盆凉水中安静下来。
牢屋内比曾经更加漆黑,满地狼藉。
男子满脸阴沉地坐在一方檀木椅上,死死盯着身前的女尸,只见这女尸的下本身焦黑一片,散发着浓郁的焦臭味。身旁的一排狱卒恨不得将头埋进肚子里,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生怕惹了面前这位爷不高兴,丢个职位是小,就怕连命都搭上去,也不够消去他的怒火。
许久,男人阴沉的声音传来,“那孩子呢?死了没。”
身后的狱卒哆哆嗦嗦地上前,将怀中的婴儿递过去道:“回世子爷,还,还活着。”
男人的目光一转,目光落在那满脸漆黑的孩子身上,身上的破布被火燎得乱七八糟,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咬着牙,恶狠狠道:“好哇!当真是有本事!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东西骨头是真硬啊!”
他怒极反笑,一脚踹上那女尸。
“死透了好啊!你们说好不好?”他问道。
可身旁的狱卒哪里敢回答,要是可以,他们恨不得拔腿就跑。如今面对质问,也不敢做声,只能装死。
“一个农妇!居然敢让我不高兴?!”他粗喘着气,双手使劲握住椅子上的扶手,青筋暴起。
下一瞬,他突然伸手扯过一旁离他最近的狱卒将他按跪在地上,脚压在他的肩上,开口问道:“你来说,我缺不缺儿子?”
狱卒哪里知道世子爷怎么会问这问题,苦着脸笑道:“世子爷怎么会缺儿子呢,你丰神俊朗的,但凡问一句这天下的贵女们不都是上敢着给您生么。”
世子爷忽而又扬唇笑,道:“是啊!我儿子这么多,却她一个给我生?!”
“她这般作为让我不痛快,那我让她在地底下也安生不了!那孩子呢?!”他扬声质问。
身后那狱卒又上前将孩子抱了过来,孩子早已睡醒,许是面前人的脸色太过阴沉,他“哇”一声大哭出来,哭声听得人眼皮直跳。
男人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脸,对狱卒道:“从今以后,我甭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别让这东西死了,也别让他舒心活着!看你地底下的娘会不会变成鬼上来找你!”
此话一出,众人皆面露震惊。
都说虎毒不食子,世子爷这番作为实在是惊到他们。震惊一瞬之后,他们便收了震惊的神色。贵人的怪癖想来多得很,他们只是在此谋份差事,每月拿些银子养活一家老小,实在空不出其他的善心去疼惜这个命苦的孩子。
狱卒怀中的孩子咿呀呀地摆手,葡萄眼中满是纯真,尚不知自己将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