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纷，狂风肆虐，吾岐谷罕见地下了场暴雪。

乌云蔽日，屹立在悬崖边的刺棘树堆满厚雪，光秃的枝干在昏暗的日光下泛着凌冽的冷光。玄靴碾过地上积雪，脚下沙沙的轻响不断，黑袍男子停下步伐，抬眼望着远处。

满山尽是荒芜。

他摊开手掌，苍白的掌心处躺着一块青雾玉珠。哪怕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依旧不掩其温润。他细细地摩挲着，透过柔和的玉质，依稀可见珠内的一点赤红。

这是之前他骗扶枝结下血契时，她留在他体内的一滴血，带有她的气息。曾经他无数次地认为这血契派不上什么用场，如今倒真发挥了用处。

桑瑀怔怔看了许久，将它小心收入怀中，接着冒雪前行。

那场诛鬼大战已经过去很久了，桑瑀前些日子路过太虚宗，看见那日扶枝随手救下的小蓉都长成了窈窕淑女，如今在太虚宗做个杂散弟子，日子还算安逸。角仙看起来也没有多大变化，照常处理宗内大小事务，只是书房内多了一柄长剑。

知道桑瑀要去吾岐谷，他并未反对。在桑瑀临走之时，角仙平静地望着他，吐出一句：“木已成舟，覆水难收，无用功不必再做，你该回琴山了。”

下山时，宗内弟子表面恭敬，却在桑瑀离开后，围作一团低声议论起来，“一只半妖妄想复活神尊，何其可笑！”

“令芒神尊化生天地，修为天成，既得了如此天恩，就该为众生而活。如今虽然仙逝，但得到了万人敬仰，何必要重活。”

“难不成他们师徒有了收尾？”

·······

他们自以为放低了声音，旁人就听不见，可桑瑀是妖，妖的耳力敏锐至极，那些人的声音清晰而耳。

回忆起太虚宗，桑瑀兀自笑出声，笑声回荡在山谷中，再好听的嗓音，此刻也是诡异万分。桑瑀自顾开口：“确实可笑。”

在他们眼中扶枝就该为世间而死，不该有所谓的七情六欲，不该有自己的私心，就应该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然后死在所有人的期待中，留给后人一个完美的形象。

可是凭什么？

他与扶枝朝夕相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喜怒哀乐，更知晓她对这个世间的留恋。她是神尊，却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一个鲜活的人，绝不是寺庙中受人供奉的泥塑死物。

扶枝该活，该随心所欲的活。

大雪绵绵，落入他的发间，点缀其中，像是他浑身唯一的亮色。

桑瑀掸去身上的霜雪，望着山谷下那贫瘠的岩石和山脚下那条在暴雪中也不曾干涸的溪流，他看着看着，眸中浮现出一点轻松。

轮回道本不存于三界之中，但数万年前天地震荡，吾岐谷凭空出现，裂壑自成，硬是破开三界，成就一隙轮回道。知晓此事之人极少，桑瑀便是其中之一。

溪流簌簌流过，桑瑀的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兴奋。

他感受着胸腔内妖丹的运转，下一瞬，妖丹破体而出，赤红的妖丹上流转着奇异的纹路，桑瑀苍白着脸色，嘴角上扬。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是只妖，有一颗完整的妖丹。

想到那则复生秘术上的内容，桑瑀毫不犹豫地扯裂自己的魂魄，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巨手蹂躏在一起，痛得他甚至呼吸不了。他想，师尊当时也是这般痛罢·······应当比他还痛，毕竟他只是撕开一般的魂魄，而扶枝是将魂魄尽数撕碎，焚之。

秘术有言：“妖丹至浊至坚，唯万物之载；无髓之魂魄至纯至善，犹初生之万物；逝之物物，取之，存之，渡之于轮回。”

而桑瑀只需取出自身一半的魂魄，进行洗魂，将扶枝的那滴血珠融入其中，存在妖丹中即可。

他跪倒在地，锐如刀刃的岩石划破他的掌心，血花溅在玄色衣袍上，越发幽深。他拿出怀中青雾玉珠，指腹捏住，“咔嚓”一声，圆润的玉珠上出现一道裂纹。

血珠瞬间涌入那无髓魂魄之中，血线从中蔓延开来，形状宛若初生的孩童。桑瑀淡笑出声，下一刻仿佛被打断脊骨一般倒在地上，玉质的发冠碎裂在地，高束的马尾垂散在肩头。没了妖丹，他躺在地上，感知到体内的灵力逐渐消散。

望着乌云翻滚的天际，他出神地想他应该感谢谢季青，毕竟是通过谢季青，他才学会的洗魂之术。

他掌心虚握着存有魂魄的妖丹，转而挥手将它投入轮回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