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檐上的厚雪堆了几寸高。
雪过天晴,日光打在雪层上,闪着莹莹光芒,融化的水珠淅淅沥沥地沿着檐角流下,在地面上留下一方水洼。
桑瑀推开房门,木头老旧,伴随着吱呀的声响。阳光打在他苍白的面颊上,却散不尽他浑身的阴冷。
“伤还没好,怎么就出来了?”庞阿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桑瑀侧脸看去,只见庞阿爷一身灰色短袍,手边还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汁,上面还冒着滚滚热气。
桑瑀低垂着眼眸,抿唇道:“这些日子还没来得及跟您道谢,桑瑀在这里感谢您的救命之恩。此后您若是遇见什么麻烦,尽可以来找我·······”
约莫是长时间未说话,甫一出口,声音有些暗哑。
庞阿爷爽快地笑了一声,道:“先进去坐着,把药喝了。”
桑瑀平静地扫过那碗药汁,在庞阿爷的催促下,随着他进了屋。
这间屋子本是一位阿婆留下来的,后来她离开了族群,这间屋子便空了下来,因着常年无人居住,许多物件都老旧许多。桑瑀在屋内的矮桌旁坐下来,拿起桌角的帕子细细擦拭起来。
庞阿爷坐下来,将手里的药递过去,转而问道:“伤好之后,你有何打算?”
桑瑀接过碗,热意隔着碗壁传来,他一饮而尽后,淡声道:“去找她。”
“她”不言而喻,庞阿爷叹了一口气,道:“也好,总归有点事做。”
他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黑衣男子,恍惚想起前些年初见他的模样,马尾高束,肆意张扬,只有在扶枝面前时,才会露出温顺的模样。如今面前这人沉默寡言,与十余年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庞阿爷压下心中所想,空气沉默得紧,他不说话,桑瑀也沉默。他咽了咽唾沫,又问道:“打算何时走?”
“今日。”桑瑀平静答。
“今日?!”庞阿爷骤然站起身,身下的木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你在和我说笑?被雷劈了八十道,你运气好,没死就算了,如今才将养四日你就要走?!”
他忙道:“不行,不行!”
庞阿爷反对的声音着实响亮,桑瑀皱眉看了他一眼,随即解释道:“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屁!”庞阿爷啐了一口,道:“装个屁!你可别拿旁人都当傻子!雷劈得你妖丹都没了,现在你就是废物一个,从这里你要是能活下来,我名字倒过来写。”
庞阿爷的话刺耳且直白,桑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妖丹没了,可以重结。”男人微哑的声音传来,“若是扶枝已经重入轮回,我多修养一日,便可能与她错过一日。”
庞阿爷一梗,面如土色打量面前的人,刺道:“真是可笑,若是没入轮回道,要你等个万把年,你还真等啊,装什么痴情种啊·······”
桑瑀抬眼看他,赤红的眼眸平静而坚定,“等。”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三界很大,我怕找不到她,所以我一刻也等不了。”
庞阿爷怔愣一瞬,下一刻就被刺骨的寒风吹得一哆嗦。
桑瑀将房门敞开,地上的积雪随风飘了进来,他抬手将兜帽照在头上,只留下半张脸,下颌线条利落分明,他淡淡开口,“多谢这些日子的照料。”
直到桑瑀走了百丈之后,庞阿爷才缓过神来,他冲到外头,看着远处几乎变成一道黑点的男人,沉默不语。
寒风似刀子擦过桑瑀的脸颊,他握紧手里碎裂的玉佩,丝丝血珠从掌心溢出,滴落在厚雪中,坚定地朝着远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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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很多地方,许多和扶枝一齐走过的地方。
他站在柜临山上,没了大雪肆虐,柜临山中的小妖也出来修炼觅食,满山的藤蔓顺着岩壁攀爬,桑瑀走到那座大石旁,那时扶枝身负重伤,躺在此处,更是在此处对他施以援手,后来将他从地狱中拉出来。
再到后来,他沿着旧时的路来到堰国京城。
人间三月,满城杨树纷飞,城中百姓生活安宁。在谢季青身死之后,因着他没有后嗣,皇位便落到了岁王府上。多年过去,如今龙椅上的正是在太虚宗修行过的谢不仰。他是一位明君,自继位以来,他体恤百姓,削减赋税,城中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桑瑀循着街边走,迎面而来的是一身着烟粉短袍的妇人,手里牵着孩童,孩童一口一个糖葫芦,嚷嚷道:“这杨花都黏在上面了!我不要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