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指挥车里的电话响了。庄晏川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顿了顿,才按下接听键。他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依旧沉稳:“甄警官。”
电话那头,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蓦地停顿了一下,随即传来甄云舒的声音,清晰,却也透着掩不住的疲惫:“庄警官有事吗?。”
“七号地点今晚十点后,有三拨人进去,两拨离开。”庄晏川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我们核对了登记信息,进去的人里,有两个身份不明,不过暂时无法确认王闯是否在其中。技术侦听那边,也没什么收获。你们那边,王闯的其他社会关系,有没有新动静?”
甄云舒那边安静了几秒,似乎在快速整理思路。片刻后,她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庄警官,我刚才重新梳理了王闯出狱后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和基站定位,发现了一个规律。他每次跟那个境外虚拟号码联系前后,手机信号都会出现在城西老工业区边缘的一个公共电话亭附近,但停留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之后信号就会彻底消失。那个区域是老厂区改造的,监控覆盖率极低。”
她顿了顿,语速微微加快,语气里的兴奋更浓了些:“结合七号地点的异常用电规律,我怀疑……他可能不止一个落脚点,或者,他在用一种我们还没掌握的方式移动和通讯,故意混淆我们的视线。”
庄晏川猛地坐直了身子,困意瞬间消散大半,精神为之一振:“公共电话亭?具体位置?”
“城西老工业区,三号路和五号路交叉口,一个废弃的报刊亭改造的,现在还在使用。”甄云舒报出了一个精确的地址,紧接着又补充道,“我已经让人调取了这个电话亭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正在加急筛查。另外,我从半年前那起并案死者的通讯录里,发现了一个中间人,这个人和王闯曾经待过的观雅轩,有过短暂的资金往来。不过时间太久,线索很模糊,我们正在追查这个中间人的下落。”
“明白了。”庄晏川低声应着,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找到了那个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这个信息很重要,谢谢。”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道,“如果王闯真的有多个落脚点,或者用这种方式躲避追踪,那我们现在蹲守七号地点,很可能已经被他反监控了。我会立刻调整布控策略,分出一组人去排查那个电话亭。你那边关于中间人的信息,一有进展,马上通知我。”
“好。”甄云舒应了一声,顿了顿,忽然轻声加了一句,“你们也注意安全。”
简单的六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了庄晏川的心湖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正准备挂电话,听到这句叮嘱,手指悬在屏幕上,动作顿了一下。沉默两秒,他才低声回道:“你也是,别熬太晚。”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指挥车里,依旧是队员们低声汇报的声音,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远处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庄晏川放下手机,目光望向窗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荡起甄云舒的声音——既有分析案情时的条理清晰,也有那句带着关切的叮嘱。他忽然想起高中时的篮球赛,那场打得格外胶着的决赛,他们队险胜。下场时,他累得满头大汗,郝沐宸正勾着他的脖子,嚷嚷着要去买汽水。就在那时,他瞥见了站在人群外的甄云舒,她手里拿着一叠纸巾,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小声对他和郝沐宸说:“擦擦汗,小心着凉。”
那时候,只觉得这个女同学文静又客气,没放在心上。可现在,同样的细心,放在纷繁复杂的案件调查里,却忽然显得格外珍贵。
而此刻的刑侦办公室里,甄云舒也放下了手机,指尖轻轻揉着发酸的太阳穴。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庄晏川那句“别熬太晚”,还在耳边回荡着,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关切,像一杯温热的水,缓缓流过心头。
她也想起了高中时的庄晏川。他总是跟在林烬舟和郝沐宸身后,话不多,却总是默默扛下最多的事。运动会上,他替体力不支的同学跑完了三千米;班里的桌椅坏了,他一声不吭地搬去修理,再悄悄搬回来。那时候,他就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如今,这座山穿上了笔挺的□□,守在更危险的前线,而他的沉稳和专注,在一次次的工作对接中,都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心安。
甄云舒深吸一口气,驱散了些许疲惫,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和转账流水。她知道,她的工作越细致,从这些数据里抠出的线索越精准,前方的战友们,行动起来就越安全,真相,也就离他们越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了浓重的墨色,天边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户,洒在甄云舒的办公桌上,照亮了她眼下的青黑。忽然,她的眼睛猛地一亮,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嘴里低低地喊了一声:“找到了!”
浩如烟海的转账记录里,她终于揪出了一条关键线索——那个中间人,最近一次收取的一笔不明款项,转账地点就在城西老工业区附近的一台ATM机。
甄云舒几乎是立刻就拿起手机,把这个信息同步给了庄晏川。
庄晏川收到信息的时候,刚带着队员们赶到那个公共电话亭附近。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立刻调整部署,分出一组人,赶往那台ATM机的位置,进行隐蔽排查和监控。
上午十点,好消息终于传来。队员们在ATM机附近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发现了一个临时窝点。虽然王闯再次提前逃脱,但现场留下了不少他的生活物品——几件皱巴巴的换洗衣物,一个用了一半的剃须刀,还有几张写着潦草字迹的纸条。更重要的是,他们提取到了清晰的生物检材,还有一些能指向王闯行动轨迹的票据。
案件,终于在僵局里,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仓库里,庄晏川正指挥着队员们清理现场,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了一条新消息。是甄云舒发来的,简短的一行字:“辛苦了。现场物证已加急送检,有结果第一时间同步。另,食堂早餐时间过了,我这边有同事带来的包子,还热,需要吗?”
阳光透过仓库破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庄晏川的脸上,驱散了几分倦意。他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刚毅的脸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扬了扬,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他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谢谢。现场处理中,晚点。证据要紧。”
放下手机,庄晏川环顾着这个杂乱却充满希望的现场。队员们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间,阳光里,细小的尘埃在飞舞。一夜鏖战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