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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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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别墅区的夜,静得像被尘世遗落的孤岛。独栋小楼疏疏落落地嵌在树影里,婆娑枝叶把窗棂裁成细碎的光斑,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像倦鸟垂落的眼睫,昏昏欲睡。

齐奕棠按着庄晏川发的地址,把车缓缓停在一栋现代风格的别墅前。深灰与原木的主色调,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却始终无人触碰的璞玉。院子里的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冬青的叶深绿得发沉,月季的枯枝僵直地刺向夜空,半点生气也无。晚风掠过,卷起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又归于沉寂,月色里漫着说不清的清冷。

她熄了火,引擎的低鸣骤然停住,车厢里瞬间静得能听见心跳。她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副驾沉睡的林烬舟身上。酒吧的喧嚣早已被甩在身后,此刻车厢里只有三样声音——她的呼吸轻浅,林烬舟的带着酒后的微鼾,略重些,还有空调送风口丝丝缕缕的风,拂过耳畔,痒酥酥的。

林烬舟歪着头,侧脸贴在车窗上,玻璃的凉意让她蹙了蹙眉,却没醒。昏黄的路灯透过车窗漫进来,柔化了她平日里凌厉的下颌线,长而密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像蝶翼停驻在眼睑。齐奕棠的视线落在她紧抿的唇上,那里泛着一点干涸的红,是方才在酒吧里被酒液浸过的痕迹,带着几分狼狈的艳色。

她想起庄晏川临走前的叮嘱,声音不自觉放轻,探身过去,指尖刚触到林烬舟的肩膀,又迟疑着收了半分力道,轻轻推了推:“林队,到了。”

低唤石沉大海,林烬舟只皱了皱眉,呼吸依旧绵长。齐奕棠无奈地叹口气,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那边,金属门把入手微凉,沁得指尖一颤。她拉开门,夜风裹着草木的清冽气息灌进来,带着几分寒意。林烬舟似乎被这凉意惊扰,肩头微微瑟缩了一下,头往更暖的方向偏了偏,依旧睡得沉。

齐奕棠又叹了口气,弯腰探进车里,先解开林烬舟身上的安全带。卡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像在酒吧门口那样,伸手架住林烬舟的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半抱半扶地搀出来。林烬舟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脚步虚浮得厉害,脚踝踉跄着磕了一下车门,闷哼一声,头歪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锁骨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熏得人心里发颤。

“钥匙……”齐奕棠低喃着,腾出一只手,在林烬舟的外套口袋里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片,还有一张硬质的门禁卡,她勾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别墅的门牌号。她架着林烬舟,脚步踉踉跄跄地走到别墅门口,刷卡,门锁“嘀”的一声弹开。她推开门,一股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原木家具的清香味,混着空气净化器滤网的淡淡味道,却没什么人气,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冷寂感,像这间屋子,长久地空着,连风穿过都带着空旷的回音。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柔和地漫过地板。齐奕棠扶着林烬舟走进去,反手带上门,“咔嗒”一声,将室外的凉意和寂静彻底隔绝。她先让林烬舟靠着玄关的墙壁站稳,自己弯腰去鞋柜里找拖鞋。柜门打开,里面一尘不染,摆着几双崭新的拖鞋,标签都没拆,黑白两色,简约的款式,和房子的风格如出一辙。她换上一双白色的,又将另一双黑色的放在林烬舟脚边,拍了拍她的小腿:“抬脚。”林烬舟无意识地抬了抬脚,她顺势帮她踢掉脚上的马丁靴,靴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扶着她的脚踝,帮她套上拖鞋。

做完这些,她才有空打量这个空间。

客厅很大,挑高的设计让屋顶显得格外高远,装修是极致的极简风,黑白灰的主色调,原木的地板和茶几,线条利落得近乎刻板。家具不多,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长方形的原木茶几,几盏造型简约的落地灯,看得出都是昂贵的品牌,却摆得疏疏落落,显得整个客厅空荡荡的。一切井井有条,茶几上没有杂物,沙发上的抱枕摆放得整整齐齐,干净得几乎像样板间,缺乏一点长期生活的痕迹和温度。空气中那丝冷寂感更明显了,像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醇厚底下,藏着化不开的清苦。

齐奕棠架着林烬舟走向那张宽大的深灰色布艺沙发,沙发的面料看着柔软舒适,与整个空间的冷硬感形成微妙的对比。她小心翼翼地将林烬舟放倒在沙发上,林烬舟一沾到柔软的垫子,便自发地蜷缩起来,像只寻求温暖的猫,脸埋进沙发的靠枕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齐奕棠直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肩膀和手臂,刚才扶着林烬舟走了这么久,胳膊已经有些发沉。她环顾四周,喉结动了动,口干舌燥的,想找点水喝。客厅一侧是开放式的厨房和餐厅,中岛台上放着一台白色的净水器,旁边倒扣着几只玻璃杯,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

她走过去,拿起一只杯子,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然后接了半杯温水。水流“哗啦啦”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在空旷的山谷里投下一颗石子。转身准备给林烬舟拿过去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客厅另一侧的墙面。

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面墙,没有挂电视,也没有挂装饰画,而是满满当当挂满了照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彩色的和黑白的交错着,用简洁的黑色或原木色相框装着,看似随意地排列组合,实则错落有致,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像一幅巨大的、拼凑起来的记忆画卷,沉甸甸地压在眼底。

齐奕棠不由自主地,端着水杯,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最上方中央,是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边缘微微泛黄,带着时光的痕迹。照片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蹲在一片花丛里,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无比灿烂,正伸手去捡地上的粉色花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美好得像个一碰就碎的梦。照片右下角,有一行稚嫩的铅笔笔迹,歪歪扭扭的:“安语柔,20xx年春”。即使隔着相框和十几年的时光,那股蓬勃的生命力与纯粹的快乐,依然穿透纸张,扑面而来,撞得人心口微微发疼。

齐奕棠的心,轻轻一颤。她听过这个名字,从景允墨偶尔的提及里。安语柔。

在安语柔照片的周围和下方,是更多的影像。有林烬舟和景允墨、高语笙小时候的合影,三个孩子勾肩搭背地站在暮云市的老街口,手里举着糖葫芦,对着镜头做鬼脸,背景是斑驳的砖墙和飘着炊烟的老房子,烟火气漫溢;有林烬舟穿着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在篮球场上起跳投篮的瞬间,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辰;有警校毕业时的合影,她和郝沐宸、庄晏川穿着笔挺的藏青色常服,站在国旗下敬礼,肩膀挺得笔直,笑容青涩却坚定,眼底是对未来的憧憬,熠熠生辉;还有不少风景照,戈壁的落日染红了半边天,海边的晨曦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雪域高原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照片的角度和构图都极好,显然是景允墨的手笔,带着她一贯的细腻。

这些照片,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拼凑出一个与这间冰冷空旷的别墅主人截然不同的、鲜活而生动的“林烬舟”的过去。有欢笑,有汗水,有并肩的伙伴,有逝去的挚友,有成长的足迹,有那些被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闪闪发光的岁月,在相框里静静流淌。

齐奕棠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照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最后,她的视线停留在一张稍微小一些、挂在角落的彩色照片上。那是高中毕业旅行时拍的,照片里,林烬舟背对着镜头,面朝无垠的大海,只留下一个挺拔而略显孤独的背影。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夕阳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仿佛就在耳边。照片拍得很好,捕捉到了那一刻的静谧与……一种难以言说的、少年人特有的、对广阔未来的茫然与向往,像一粒埋在心底的种子,悄然生根。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水杯里的温水渐渐变温,最后变得有些凉了,凉意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指尖,沁得人一颤。

直到沙发那边传来一声难受的呻吟。

齐奕棠猛地回过神,端着水杯快步走过去。林烬舟在沙发上不安地动了动,眉头紧紧皱着,似乎觉得热,抬手胡乱扯开了黑色T恤的领口,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光洁的胸膛皮肤,上面似乎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蜿蜒在锁骨下方。她的脸颊依旧泛着醉酒后的潮红,嘴唇干裂得厉害,起了一层白皮,看着格外惹人心疼。

齐奕棠在沙发边蹲下,将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试探性地碰了碰林烬舟的额头。触手滚烫,比刚才在车里时更烫了。是醉酒后的反应,还是旧伤口发炎了?或者,两者皆有?

她想起身去找医药箱或者毛巾,目光却再次被吸引。

这次,是沙发旁边那个嵌入墙体的、设计感很强的酒柜。酒柜是深色的玻璃门,里面灯火通明,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种酒,从昂贵的威士忌、白兰地,到醇厚的红酒、清冽的清酒,瓶身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但齐奕棠的注意力,却被酒柜最下层、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牢牢攥住。

那里,没有摆放整齐的新酒,而是堆着一些空酒瓶。

不是随意丢弃的,而是被仔细地、一个挨一个地码放在那里,瓶口朝上,瓶身擦拭得干干净净。各种牌子,各种容量,威士忌居多。有些瓶子很干净,瓶身上的标签还很清晰,像是刚喝完不久;有些则落了些薄薄的灰尘,显然已经放了一段时间。它们沉默地挤在那个阴暗的角落,与酒柜上层那些光鲜亮丽的藏品形成刺眼的对比,像不被主人正视、却又无法彻底抛弃的秘密,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那个锐不可当、一招制敌的渡鸦;那个思维敏捷、言辞犀利的林队;那个被众人簇拥、谈笑风生的林烬舟。那个看似已经走出阴霾、变得强大而耀眼的人,私下里,却有着这样一面吗?用酒精对抗深夜的寂静,用空旷的别墅安放沉重的过往,用满墙的旧照片怀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难怪,她的眼神深处,偶尔会掠过那样一丝转瞬即逝的疲惫和落寞,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短暂而隐晦。

难怪,她喝起酒来,有种不顾一切的劲头,像是要把满腔的心事,都溺死在酒里,醉了,就不用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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