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运会结束后的周一,江北六中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上周五的喧嚣和汗水气息。课间走廊里,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的话题依然围绕着刚刚过去的比赛、某个班级的绝地反击、或者谁谁谁在赛场上帅出了新高度。
高二九班的氛围则有些微妙的不同。一方面,因为校运会总体成绩不错,还拿到了“精神文明班级”的流动红旗,班主任陆文博心情大好,周一早自习走进教室时,破天荒地没批评任何打瞌睡的同学,反而笑眯眯地总结了几句,鼓励大家“把赛场上拼搏的精神带到学习中来”。
另一方面,班级内部,一股隐秘的、心照不宣的兴奋暗流在涌动。源头,自然是某些“赛场之外”的精彩戏码。
“我跟你们说,那天许朝浔跑完一千五,是祁安第一个冲过去的!那瓶水递得,啧啧,别提多自然了!”
“何止啊!接力预赛完,许朝浔直接就去找祁安了,俩人在看台那儿不知道说了啥,祁安耳朵红得跟煮熟了一样!”
“还有还有,铅球比赛的时候,许朝浔虽然在自己项目那边热身,但我看见他往铅球场地看了好几次!”
“这还不算实锤?这根本就是公费恋爱!”
类似的小声议论,在课间、午休、甚至自习课的间隙,像春风里的蒲公英,悄无声息地飘散。
女生们交换着“我懂的”眼神,男生们则用胳膊肘互相捅着,发出暧昧的哄笑。当事人之一的祁安,对此的反应是从最初的炸毛反驳,到后来的恶声警告,再到现在的……麻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觉得自己像个生活在玻璃罩子里的猴子,一举一动都被人围观、解读。偏偏另一个当事人许朝浔,对此完全是一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淡定模样。该带早餐照带,该一起走照走,该“顺手”照顾的时候依旧“顺手”,坦荡得让那些议论都显得小家子气。
比如现在,周一早上第一节课前。
祁安打着哈欠走进教室,昨晚又没睡好,脑子里反复回放校运会最后那天,许朝浔仰着头问他“值几杯奶茶”的画面,还有自己当时那没出息的、心跳如鼓的呆样。烦。
他走到座位,刚放下书包,一个还带着温热的塑料袋就放在了桌上。肉松面包和豆浆,一如既往。
祁安眼皮都没抬,抓起面包,撕开包装,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动作粗鲁,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有点热。他能感觉到周围几道视线“嗖”地射过来,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祁哥,早啊!” 朱程杰顶着一头睡乱的鸡窝头,精神抖擞地蹦过来,一屁股坐在祁安前排的空位上,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在他和旁边正安静看书的许朝浔之间扫来扫去,“啧啧,这爱心早餐,风雨无阻,感人肺腑!”
“吃你的包子,堵不上嘴?” 祁安把手里另一半没动的面包直接塞进朱程杰张大的嘴里,动作快准狠。
朱程杰被噎得直翻白眼,呜呜咽咽地抗议。旁边几个偷看的同学发出压抑的笑声。
许朝浔从书本里抬起头,淡淡地扫了朱程杰一眼,语气平静:“食不言。”
朱程杰立刻噤声,用力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委屈巴巴地转回身,小声对同桌杨碧溪抱怨:“看见没?这就叫重色轻友!呸,是重‘同桌’轻友!”
杨碧溪正对着小镜子打理他那头重新染回黑色但依旧抓得很有型的短发,闻言从镜子里翻了个白眼:“你活该。没看人家小两口正培养感情呢,你凑什么热闹。”
“小点声!” 前排的文静女生林晓薇红着脸回头,低声制止,“老师快来了!”
祁安:“……” 他狠狠瞪了杨碧溪一眼,后者冲他做了个鬼脸,继续摆弄头发。
许朝浔仿佛没听见,重新低下头看书,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早自习的铃声在喧闹中响起。陆文博夹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的嗡嗡声低了下去,但那种暗涌的兴奋感并未完全消失。
尤其当老陆讲到“我们要把运动会团结协作、勇于拼搏的精神延续到学习中”时,底下好几个同学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教室后排某个角落。
祁安如坐针毡,只能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假装自己是个聋子兼瞎子。
第一节课是数学。秃顶的数学老师老陈正在黑板上讲解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题,板书又快又密。祁安听得头大,眼皮又开始打架。他撑着脑袋,努力抵抗睡意,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
许朝浔坐姿端正,听得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步骤。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清晰而安静,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跳跃。
看着看着,祁安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平静了些。这家伙,安静看书做题的时候,还是挺……顺眼的。
就在这时,许朝浔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笔尖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相触。
祁安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移开视线,假装认真看黑板,耳朵却悄悄红了。
许朝浔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听课,手下却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笔记本往祁安这边推了推。上面是他刚记下的,关于黑板那道题的一种更简洁的解法思路,字迹清晰工整。
祁安愣了一下,看着那行遒劲有力的字迹,又看看旁边若无其事的许朝浔,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异样感又冒了出来,还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这家伙……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把笔记本拿了过来,对照着上面的思路,重新看题。果然清晰不少。
课间,教室里恢复了喧闹。周强拿着篮球,吆喝着几个男生去操场“活动筋骨”。朱程杰和杨碧溪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兴奋地讨论最新款的游戏皮肤。
几个女生围在林晓薇桌边,看她新买的可爱文具。后排几个男生正在为昨天球赛的某个争议判罚争论得面红耳赤。安起身想去接水,刚站起来,旁边就递过来一个水杯。是许朝浔那个印着卡通狐狸的蓝色杯子,里面是温水。
“你的杯子我洗了,还没干。” 许朝浔解释道,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祁安看着那个咧着嘴傻笑的狐狸,又看看许朝浔平静的脸,手指蜷缩了一下。周围似乎有几道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来。
“……哦。” 他最终还是接过了杯子,声音干巴巴的。指尖碰到杯壁,是温热的,刚刚好的温度。
他拿着杯子,有点不知所措。喝?好像有点奇怪。不喝?更奇怪。
“不烫。” 许朝浔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眼底笑意加深。
祁安像是被看穿了心思,有点恼,干脆仰头灌了一大口。温水滑过喉咙,带着一点极淡的、清新的柠檬味。味道……居然不错。
他放下杯子,故作镇定地放回许朝浔桌上,硬邦邦说了句:“谢了。”
“嗯。” 许朝浔应了一声,拿起杯子,也很自然地就着他喝过的地方,喝了一口。
祁安:“!!!” 他眼睛瞬间瞪大,脸颊爆红,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他他他……那是他刚喝过的!
周围似乎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声和压抑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