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放学前,九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化的、混合了疲惫与狂喜的躁动。一周的课程,加上周考余威和补习的双重夹击,让大部分同学都像被抽干了水分的咸菜,蔫头耷脑。但当放学铃声如同天籁般响起时,这股蔫劲儿瞬间被周末解放的狂潮冲得七零八落。
“周末!终于周末了!”
“兄弟们!峡谷见!今晚通宵!”
“约了人看电影,谁也别想拦我!”
“回家睡觉!睡他个天昏地暗!”
“作业?什么作业?周一再说!”
教室里一片兵荒马乱的收拾声和兴奋的呼喊。朱程杰早已收拾好书包,像只多动症的猴子,在过道里上蹿下跳,挨个询问晚上的游戏安排。杨碧溪则对着小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发型,宣布今晚有“重要约会”,后来被证实是和他新买的游戏手柄。周强抱着篮球,吆喝着几个男生去操场最后狂欢一把。连一向文静的林晓薇,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和同桌讨论着周末要去哪家新开的书店。
祁安也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相比于周围的兴奋,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周末?对他而言,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家里永远是空荡和安静,母亲大概率又要加班或者应酬。打游戏?好像有点腻了。睡觉?昨晚因为纠结一道数学题熬到半夜,现在反而没那么困了。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许朝浔收拾东西的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把书本试卷分门别类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拿起了一张淡蓝色的、印着卡通云朵的便利贴,低头写着什么。
祁安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许朝浔写完后,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贴在了祁安的……额头上。
动作快、准、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流畅。
祁安:“……?”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一把扯下额头上的便利贴,入手微凉,带着许朝浔指尖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墨香。他瞪着那张淡蓝色的纸片,上面是许朝浔工整有力的字迹:
周末学习计划(祁安版)
周六:
上午 9:00-11:00 数学:复习函数章节,完成练习册P45-50,重点攻克复合函数。
下午 3:00-5:00 英语:背诵Unit 6单词及重点句型,完成两篇阅读理解。
晚上 8:00-9:00 物理:整理前三章公式,弄懂本周错题。
周日:
上午 9:00-11:00 语文:默写《阿房宫赋》第二段(错一句,罚抄全文),预习下一篇古文。
下午自由活动(建议:整理房间或适量运动)
晚上 7:00-8:00 检查周末任务完成情况,线上答疑。
注:按时作息,三餐规律。每晚11点前,拍照上传当日任务完成情况至微信。逾期或未完成,下周“加餐”。
监督人:许朝浔
祁安盯着这张写得满满当当、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周末计划表”,瞳孔地震,呼吸停滞,感觉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许朝浔,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拔高:
“许朝浔!你他妈有病吧?!周末!这是周末!你连我周末都不放过?!”
他的怒吼在喧闹的教室里并不算特别突出,但还是引来了周围不少同学的侧目。朱程杰和杨碧溪更是瞬间停下了动作,瞪大眼睛,伸长脖子,一脸“卧槽有戏看”的兴奋表情。
许朝浔面对祁安的怒火,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他背好书包,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周末可以放松,但学习还是要学的。”
“我学你大爷!” 祁安气得差点把那张计划表撕了,“这是我的周末!我的自由时间!你凭什么给我安排得跟劳改犯似的?!”
“凭我是你的‘监督人’。” 许朝浔理所当然地说,目光扫过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便利贴,“而且,这安排很合理,劳逸结合。周日给你留了自由活动时间。”
“合理个屁!” 祁安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还拍照上传?还线上答疑?许朝浔,你真把自己当我爹了?!”
“不。” 许朝浔否认,然后微微倾身,靠近因为愤怒而脸颊通红、眼睛发亮的祁安,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条斯理地说:“当爹太老了。当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祁安因为激动而微微开合的嘴唇上掠过,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味深长的光芒,然后直起身,恢复了平常的音量,“……专属辅导员,正合适。”
专属辅导员?!祁安被他这大言不惭的称呼和刚才那暧昧的停顿弄得一阵气血上涌,耳朵尖都红透了,一时间竟找不到词来反驳,只能徒劳地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噗——!” 旁边的朱程杰终于忍不住,笑喷了,一边笑一边捶桌子,“专属辅导员!哈哈哈哈!许哥,牛逼!这身份定位,绝了!”
杨碧溪也捂着肚子,笑得肩膀直抖:“哎哟我不行了……祁安,你就从了吧!许辅导员这也是为你好啊!看看这计划,多么科学,多么人性化!还给你留了自由活动时间呢,多体贴!”
周围的同学也发出阵阵压抑的哄笑和窃窃私语,看向祁安的眼神充满了同情(?)、羡慕(??)和看好戏的兴奋。
祁安觉得自己快要社会性死亡第二次了。他狠狠地瞪了朱程杰和杨碧溪一眼,又瞪向罪魁祸首许朝浔。许朝浔却已经一脸淡定地转身,往教室外走去,仿佛刚才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指令。
“记得按时开始。” 走到门口,他还回头,补充了一句,然后才消失在走廊里。
祁安捏着那张该死的计划表,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又看了看手里这张密密麻麻的“催命符”,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愤愤地把计划表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许朝浔给他讲题时低垂的眉眼,闪过那个“还不错”的红勾,闪过那两颗橘子糖……还有刚才,他靠近时,身上那股干净的、让人心烦意乱的气息。
日!
他低骂一声,最终还是把那个皱巴巴的纸团,胡乱塞进了书包侧袋。然后,在朱程杰和杨碧溪更加夸张的憋笑声和起哄声中,黑着脸,快步冲出了教室。
回家的路上,祁安走得飞快,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张计划表和许朝浔那张讨厌的脸甩在身后。但无论他走多快,脑子里那个清晰详细的“周末计划”和许朝浔最后那句“专属辅导员”,却像魔咒一样挥之不去。
烦!烦死了!
他冲进家门,把书包狠狠甩在沙发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空荡荡的客厅只有回音回应他。母亲果然不在家,餐桌上照例压着一张字条和几张钞票,写着“晚上有饭局,自己解决晚餐”。
祁安看着那张字条和冰冷的钞票,心里那点因为许朝浔而起的无名火,忽然就泄了气,变成一种更深沉、更熟悉的空茫和烦躁。他踢掉鞋子,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了很久的呆。
周末……他的周末,从来都是这样。空荡的房子,冰冷的饭菜,无尽的游戏或睡眠。以前他觉得这样挺好,自由,没人管。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