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朝浔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电影票,递给他一张。“给。我去买喝的。可乐?爆米花?”
祁安接过票,冰凉的纸质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他低头看了一眼票面,确实是《星际漫游者》,晚上七点半,第七排9座10座。连号。
“随、随便。” 他含糊地说,捏紧了电影票。
“嗯。” 许朝浔点点头,转身朝售卖柜台走去。祁安看着他高挑的背影混入排队的人群,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很没出息。他捏着票,有些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目光胡乱地扫视着周围。旁边一对小情侣正头挨着头分享一杯冰淇淋,笑得甜蜜蜜的;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兴奋地讨论着剧情;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模样的男女,正拿着电影票自拍。
祁安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和许朝浔……这样站在一起,等着看电影,在别人眼里,算怎么回事?同学?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耳根又开始发热。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电影票上的广告。
不一会儿,许朝浔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杯可乐和一大桶爆米花。
“给。” 他把其中一杯可乐和爆米花桶递给祁安。
祁安接过,冰凉的杯壁让他手指一缩。他看了看那桶金灿灿、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爆米花,又看看许朝浔平静的脸,憋出一句:“……我不吃甜的。”
“知道。” 许朝浔说,很自然地从爆米花桶里捏起一颗,放进自己嘴里,“我吃。你渴了喝可乐。”
祁安:“……” 他一时竟无言以对。这家伙,连他不爱吃甜爆米花都知道?
“进场了。” 许朝浔看了眼时间,示意他跟上。
两人随着人流检票入场。影院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地脚灯发出幽幽的光。找到第七排,9座和10座正好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座位是柔软的双人座,扶手可以抬起来。
祁安看着那两个并排的、看起来就很亲密的座位,脚步又是一顿。许朝浔已经在他旁边坐下了,把爆米花桶放在扶手的杯槽里,然后看向还站在过道里的祁安,用眼神询问。
祁安抿了抿唇,硬着头皮,在10座坐下。身体下意识地往另一边靠了靠,和许朝浔之间隔开了一点距离。柔软的座椅陷下去,带着一种陌生的包裹感。空气里弥漫着影院特有的、混合了地毯和爆米花的味道,还有……旁边许朝浔身上那股干净清爽的气息。
太近了。祁安心想。即使隔着一点距离,他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许朝浔的存在,他的体温,他呼吸的轻微起伏。这让他浑身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了。
灯光彻底暗下来,龙标和片头广告开始播放。震耳欲聋的音效暂时驱散了祁安心里的不自在,他把注意力投向巨大的银幕。
《星际漫游者》确实如宣传所说,特效炸裂,宇宙场景浩瀚磅礴,飞船战斗眼花缭乱。剧情是标准的英雄拯救世界套路,但节奏紧凑,主角光环闪亮。
祁安一开始还绷着神经,防备着许朝浔有什么“突发举动”,但很快就被炫酷的视效和激烈的剧情吸引,渐渐放松下来。他抱着可乐,偶尔喝一口,眼睛盯着屏幕,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爆米花——拿到嘴边才想起自己不吃甜的,又悻悻地放下。
旁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祁安耳朵一热,假装没听见,目不斜视地看着屏幕。
电影进行到一半,有一段相对平缓的文戏。主角在陌生的星球上,对着浩瀚星空,倾诉内心的孤独和迷茫。影院里很安静,只有主角低沉的声音和悠扬的背景音乐。
祁安看得有点走神。主角的孤独感,不知怎么,隐隐戳中了他心里某个角落。空荡荡的家,冰冷的一人餐,无人分享的周末……他忽然觉得嘴里的可乐有点泛苦。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旁边的许朝浔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带着点试探地,覆在了他放在扶手,中间的扶手不知何时被抬起来了上的手背上。
祁安全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他触电般地想把手抽回来,但许朝浔的手却微微用力,握住了他。不是紧握,只是松松地圈着,掌心温热干燥,指尖带着一点点薄茧,摩擦着他手背的皮肤,带来一阵清晰的、带着电流般的酥麻。
心跳骤然失控,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他耳膜轰鸣。脸颊轰地一下烧得滚烫,连脖颈都蔓延开一片绯红。他僵直地坐在座位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闪烁的银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一个画面也进不了脑子。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右手手背上——那里,是许朝浔掌心的温度,和指尖那似有若无的摩挲。
他想吼,想骂,想把手狠狠抽出来砸在许朝浔那张可恶的脸上。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喉咙发干,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黑暗中,银幕的光影在许朝浔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祁安用眼角余光,能看到他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平静,仿佛那只握住他的手,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可祁安知道,不是。那力道,那温度,那指尖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一种不容错认的、小心翼翼的、却又带着强势占有的意味。
这个混蛋……他到底想干什么?!
电影里的主角还在对着星空倾诉,音乐变得激昂。可祁安的世界里,只剩下手背上那片滚烫的触感,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又……夹杂着一丝他打死也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许朝浔的手,慢慢地松开了。指尖最后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带着一种恋恋不舍的、撩拨人心的痒意,然后彻底离开了。
祁安像骤然失去支撑,浑身一松,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他猛地抽回手,紧紧攥成拳头,藏在身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残留在手背上、挥之不去的、滚烫的触感和心悸。
他不敢看许朝浔,甚至不敢大喘气。只能死死地盯着银幕,假装自己完全被剧情吸引。可银幕上在演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了。
接下来的半场电影,祁安看得魂不守舍。手背上那被触碰过的皮肤,一直隐隐发烫。许朝浔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电影,偶尔喝一口可乐,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触碰从未发生过。
只有祁安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模糊不清的窗户纸,被许朝浔那个看似随意、实则蓄谋已久的动作,轻轻捅破了。留下一个洞,呼呼地往他心里灌着冷风,又带着滚烫的火星。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观众们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剧情,纷纷起身离场。
祁安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低着头,率先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他不敢停留,不敢回头,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他心跳失序、方寸大乱的地方。
许朝浔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走出影院,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稍微吹散了祁安脸上的燥热。他站在影院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依旧狂乱的心跳。
许朝浔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两人都没说话,看着眼前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的街道。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隔着一层玻璃。
过了好一会儿,许朝浔才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低沉:“电影还行。”
祁安没吭声,手指在卫衣口袋里蜷缩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
“送你回去?” 许朝浔侧头看他。
“不用。” 祁安生硬地拒绝,声音有点哑,“我自己走。”
“嗯。” 许朝浔没坚持,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还是橘子味的,递过来,“给。”
祁安看着那两颗在霓虹灯光下闪着微光的糖,没接。他抬起头,第一次,在今晚,直直地看向许朝浔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深邃得像墨色的海,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吸走人的魂魄。
“许朝浔,” 祁安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一丝强压的怒火,“你……到底什么意思?”
许朝浔与他对视,没有躲闪,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糖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几乎碰到祁安的掌心。
“拿着。” 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祁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猛地伸手,一把抓过那两颗糖,紧紧攥在手心,糖纸发出清脆的窣响。他不再看许朝浔,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后脑勺对着许朝浔的方向,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线上答疑,改到明天中午!”
说完,他钻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出租车绝尘而去,很快汇入夜晚的车流,消失在许朝浔的视线里。
许朝浔站在影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夜风吹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握住祁安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少年手背细腻皮肤的触感和那瞬间的僵硬与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空无一物,只有夜风的微凉。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清浅的、带着得逞和一丝温柔笑意的弧度。
出租车后座,祁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手心里,那两颗糖硌得他生疼,也烫得他心慌。他张开手,看着那两颗橘子味的硬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电影院里那个黑暗中的、滚烫的、不容错认的触碰。
他猛地攥紧拳头,把糖死死握在手心,把发烫的脸颊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试图用那点凉意,冷却自己混乱不堪、狂跳不止的心脏。
混蛋。许朝浔,你他妈真是个混蛋。
可为什么……心里除了恼怒和羞愤,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陌生的、让他更加心慌意乱的……悸动?
银幕上的星空已经落幕,但某个少年心里的星空,却刚刚被一颗突如其来的、滚烫的流星,撞得七零八落,星光乱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