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对上许朝浔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看得他心底发寒，刚撑起一点的身体又软了下去。

“今天这事，” 许朝浔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到此为止。再让我看到你们找祁安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王皓身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威胁：

“我不介意，让你们在医院多住几天。”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回祁安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祁安的肩膀，带着他，转身往巷子外走去。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和占有意味。

祁安被他揽着，身体有些僵硬，却没有推开。他能感觉到许朝浔手臂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力量，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清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因为刚才剧烈运动而产生的汗味。这气息奇异地安抚了他因为打斗而狂跳的心脏和紧绷的神经。

他偷偷抬眼，看向许朝浔的侧脸。夕阳的柔光给他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样沉默地走出了那条昏暗的小巷，重新汇入放学的人流。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隔了一层，只有彼此挨着的肩膀，和那清晰可闻的、尚未平复的心跳声。

走到相对宽敞明亮的街道上，许朝浔才松开揽着祁安肩膀的手，但依旧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又拿出一小瓶碘伏棉签，看向祁安：“手。”

祁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手伸过去。手背上被粗糙墙面擦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丝，火辣辣地疼。

许朝浔低着头，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着祁安的伤口。冰凉的液体刺激着伤口，带来一阵刺痛，祁安忍不住“嘶”了一声，想缩手。

“别动。” 许朝浔低声说，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但擦拭的动作却更加小心翼翼。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祁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颜色偏淡的嘴唇，心脏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脸颊又开始发烫。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不用你管”，或者“我自己来”，可话到嘴边，看着许朝浔那副认真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处理完手背的伤，许朝浔又检查了一下他脸上和身上其他地方，确认没有其他明显的伤口，才把用过的棉签和纸巾收好。

“还疼吗？” 他问，声音恢复了点平时的平静。

祁安摇了摇头，别扭地移开视线：“不疼。”

“嗯。” 许朝浔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祁安跟在他身边，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

但这次沉默，和之前那种带着较劲和别扭的沉默不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点心照不宣的、微妙的安静。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得很近。

走了一段，祁安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你……怎么在那儿？”

许朝浔目视前方，语气平淡：“跟着你。”

“跟着我干嘛？” 祁安下意识地反问，随即又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怕你被人欺负。” 许朝浔回答得理所当然，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看来，没白跟。”

祁安脸一热，嘟囔道：“谁要你跟！我自己能搞定！”

“嗯，你能搞定。” 许朝浔从善如流地点头，补充道，“就是差点被人从后面踹断肋骨。”

祁安：“……”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耳根发烫。他知道许朝浔说的是实话，刚才要不是许朝浔突然出现，王皓那一脚他未必躲得开。

“谢谢。” 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许朝浔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不客气。”

两人又走了一段，快到祁安家小区附近的那个公交站了。许朝浔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 他说。

祁安“哦”了一声，站在原地，看着许朝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夕阳的余晖将许朝浔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那个……” 祁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踹王皓那一脚……没事吧？” 他记得那声闷响，力道可不轻。

许朝浔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事。”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又摸出两颗糖，还是橘子味的，递过来。

“给。”

祁安看着那两颗熟悉的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又是糖！这家伙是批发糖的吗？！

“不要！” 他别扭地拒绝。

“拿着。” 许朝浔把糖塞进他手里，指尖碰到他掌心，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压压惊。”

祁安看着手心里那两颗圆滚滚的糖，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攥紧了糖，糖纸发出轻微的窣响。他抬起头，看着许朝浔，夕阳的光落在他眼底，映出自己小小的、有些狼狈的倒影。

“许朝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感激、后怕、羞恼、悸动……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语塞。

“嗯？” 许朝浔看着他，耐心地等待。

祁安对上他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最后，他只憋出一句硬邦邦的：

“明天……别买肉松面包了，吃腻了。”

许朝浔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一片清晰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温柔得让祁安心跳又漏了一拍。

“好。” 他点点头，声音里也带上了笑意，“那明天换豆沙的。”

“随便你！” 祁安别开脸，耳朵红得滴血。他攥紧了手里的糖，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往小区里走去，背影透着仓皇，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雀跃？

许朝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刚才踹中王皓的腿侧，那里其实还有点隐隐作痛。但比起这个，心里那股因为看到祁安被围堵而升起的暴戾和后怕，在看到少年平安无事、甚至还能别扭地关心他时，已经悄然化开，变成了一片温软的、带着甜意的暖流。

他转身，也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

而此刻，已经跑进小区、躲在单元门后的祁安，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喘着气。他摊开手心，看着那两颗被自己攥得温热的橘子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许朝浔塞糖过来时，那一瞬间的触碰。

脸颊依旧滚烫，心跳也还没有平复。但心里那点因为打架而产生的后怕和戾气，却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酸酸甜甜的、让人心头发软的滋味，像极了手心里这两颗糖，还没吃，似乎就已经尝到了那清甜的橘子味。

他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清甜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点点微酸，驱散了口中残留的血腥味和紧张感，也悄悄渗进了心里，漾开一圈圈带着暖意的涟漪。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温柔地笼罩着少年微红的脸颊和含着糖、微微鼓起的腮帮。远处传来归家的车流声和模糊的人声。这个傍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巷战，一个及时出现的援手，和两颗带着体温的橘子糖，变得格外不同，也格外……让人心跳加速，又心生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