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最后两天,祁安是在一种魂不守舍、坐立难安的状态中度过的。KTV那晚的告白。虽然是他问的,但四舍五入就是告白了。
那一天像一场过于真实又荒诞的梦,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许朝浔靠在洗手间门口的样子,他承认“是”时认真的眼神,出租车里那句“就是你了”,还有最后那句温柔的晚安。
每一次回想,都让祁安心跳失序,脸颊发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试图用作业麻痹自己,可看着许朝浔给他整理的、条理清晰的假期计划,眼前浮现的却是许朝浔低头写字时微垂的睫毛。
他试图打游戏,可脑子里总是不合时宜地响起那首粤语歌的旋律。他甚至试图睡觉,可一闭上眼睛,就是许朝浔在KTV迷离灯光下唱歌时,那双凝视着他的、深邃的眼睛。
疯了。真是彻底疯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怀春的少女,这种认知让他更加烦躁和羞耻。他不敢看手机,怕许朝浔发信息来,虽然许朝浔真的发了几条关于作业的提醒,语气平常得让他既松了口气又莫名失落,他更不敢出门,生怕遇见熟人来问些什么。
好在假期最后两天,母亲黎谙出差回来了。
黎谙是周日下午到家的。祁安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时,正瘫在沙发上,第N次试图用手机游戏驱散脑子里那张讨厌的脸。他愣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门开了,黎谙拖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走进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裙,外面搭了件浅灰色的风衣,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疲惫但依旧精致的眉眼。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和淡淡的香水味。
“妈。” 祁安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
黎谙放下行李箱,换了拖鞋,目光在儿子身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祁安身上还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天的卫衣,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嗯。” 黎谙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波澜,“吃饭了吗?”
“吃了。” 祁安回答。其实是泡面。
黎谙没再多问,拎着行李箱往自己卧室走,边走边说:“我带了点特产,在箱子里,你自己拿。我去洗个澡,晚上出去吃。”
“哦。” 祁安应道,重新瘫回沙发。母亲回来,并没有让空荡的房子增添多少家的气息,反而带来一种无形的、让他更加不自在的压力。他习惯了这种冷淡的相处模式,但此刻心里装着事,更觉得压抑。
晚上,母子俩去了小区附近一家环境不错的餐厅。包厢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黎谙吃饭的姿态优雅从容,细嚼慢咽,不怎么说话。祁安也闷头吃着,食不知味。
“这次期中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吧?” 黎谙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夹了一筷子青菜,目光平静地看向祁安。
祁安心头一跳,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来了。每次母亲回来,例行公事般的询问。他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考得怎么样?” 黎谙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例行询问。
祁安抿了抿唇。要是以前,他可能会梗着脖子说“就那样”,或者干脆不吭声。但这次,他脑子里闪过那张538分的成绩单,和许朝浔那句“你比较重要”。心里那点因为母亲突然归家而产生的烦躁和压抑,奇异地被一种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惊讶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取代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母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538。班级28,年级312。”
他说完,就垂下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等待预料中的、或许带着点惊讶但更多是“还可以更好”的评价,或者干脆是沉默。
然而,预想中的反应并没有立刻到来。黎谙夹菜的动作停了停,目光落在祁安低垂的、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侧脸上。餐厅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少年逐渐清晰的轮廓线条,他好像比上次见时,长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
“538?” 黎谙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上次周考,我听你们陆老师说,你考得不太理想。”
祁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陆文博果然跟他妈说了。他闷声道:“嗯,上次是没考好。”
“这次进步很大。” 黎谙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优雅,但看向祁安的目光,比刚才多了一丝审视和探究。“数学和英语,提高得尤其明显。物理也及格了。”
祁安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母亲居然记得他上次各科大概的分数?还注意到了具体的进步科目?这有点……不像她平时的作风。她一向只问总分和排名,对细节并不关心。
“嗯……最近,有在学。” 祁安含糊地说,耳根有点热。他总不能说是被许朝浔“逼”出来的吧。
“有在学就好。” 黎谙点了点头,语气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学习是自己的事,能意识到重要性,肯下功夫,是好事。看来陆老师说的那个帮扶小组,有点效果。”
帮扶小组?祁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概是指许朝浔帮他补习的事。陆文博连这个都说了?
“许朝浔帮我。” 祁安低声说,提到这个名字时,心脏又不争气地快跳了两下,脸颊也有点发热。
“许朝浔?” 黎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就是你那个同桌?陆老师提过几次,说是年级里都很出色的学生。他能愿意花时间帮你,是你的运气。要懂得珍惜,也要知道感恩。”
黎谙的语气很平静,带着她一贯的理性客观,像在分析一桩商业合作。但祁安却因为她话里对许朝浔的肯定,和那句“要懂得珍惜,也要知道感恩”,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他是该感谢许朝浔,可这份“感谢”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早已变了味。
“我知道。” 祁安低声应道,重新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黎谙看了他一会儿,没再继续学习的话题。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问道:“国庆假期出去玩了吗?”
祁安心里又是一紧。KTV、抓娃娃、告白……那些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他强作镇定,摇了摇头:“没怎么出去,在家写作业。”
“嗯。” 黎谙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这顿饭吃得祁安如坐针毡。母亲难得的、相对“温和”甚至带点肯定意味的询问,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他心里更加乱糟糟的。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在母亲面前隐瞒了最重要的、让他心神不宁的秘密。
吃完饭回到家,黎谙去了书房处理工作。祁安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和母亲相处,总是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疲惫和压力。但今晚,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母亲夸他进步了。因为许朝浔。
这个认知,让祁安心里那点因为进步而产生的微小骄傲,变得复杂起来。如果没有许朝浔,他可能还是那个吊车尾的祁安,母亲大概连多问一句都懒得。是许朝浔改变了他,至少,在学习上是这样。
可他和许朝浔之间,早已不止是学习帮扶那么简单了。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只从KTV带回来的、傻笑的白色兔子,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耳朵。兔子无辜地眯着眼,仿佛在嘲笑他的烦恼。
手机震动了一下。祁安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屏住呼吸拿起来看。
不是许朝浔。是朱程杰在群里嚷嚷假期作业没写完,求大佬救命。杨碧溪在底下发了一串“哈哈哈”和“同求”。
祁安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和热闹的对话,心里那点因为母亲回来而产生的压抑和因为许朝浔而产生的混乱,稍稍退去了一些。他点开和许朝浔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下午,许朝浔提醒他物理错题本的某一页需要重点看。他当时没回。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想说点什么。问“在干嘛”?太刻意。说“我妈回来了”?好像也没什么必要。谢谢他帮自己提高了成绩?更奇怪了。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打了一行字,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