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香与晨光共书
飞机降落在异国机场的那天,天空是灰蒙蒙的。祁安跟着黎谙走出航站楼,陌生的语言窜入耳膜,陌生的建筑刺破铅灰色的云层,陌生的风裹着一股生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的行李箱最底层,塞着那支刻着许朝浔名字的钢笔,还有一张被揉得发皱的纸条,纸条上是许朝浔清隽的字迹——“等我,我们北京见”。只是后来,纸条被他压在了箱底最深处,钢笔也再没敢拿出来过,怕一看见,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念想,就会汹涌得溃不成军。
黎谙在国外找了份华人社区的工作,租了一间不大的公寓,楼层不高,窗外是几棵光秃秃的树,连鸟鸣都稀疏得可怜。日子过得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厨房里油烟机单调的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祁安进了当地一所不错的大学,选了汉语言文学专业。报到那天,他抱着厚厚的教材走在校园里,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落了满地,看见有男生女生手牵着手,笑着从银杏树下走过,阳光碎在他们的发梢,像撒了一把星星。祁安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低下头,快步往前走,像是要躲开什么,又像是怕触碰到什么。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
课堂上,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风景从葱郁到枯黄,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却没什么心思欣赏。老师提问时,他要么轻轻摇头,要么用最简短的语言回答,惜字如金,像是多说一个字,就会耗尽全身力气。下课后,他从不和同学结伴,一个人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去图书馆,一个人去食堂买一份寡淡的饭菜,一个人踩着落日的余晖走回公寓。
室友们约着去看球赛、去市中心的餐厅聚餐,他都摆摆手拒绝,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私下里问他是不是性格孤僻,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没人知道,他的话,都烂在了肚子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我想你”“我等你”,那些和许朝浔有关的日日夜夜,那些槐花香里的心动,那些晨光里的并肩,都被他藏在了深夜的枕头底下,伴着无声的眼泪,落了又落。
他会在凌晨的时候,悄悄爬起来,裹着薄毯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输入“江北城天气”。看到屏幕上跳出“晴,微风,槐花香浓”的字样时,眼眶就会发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密密麻麻地疼。
他不敢搜许朝浔的名字,怕看到和自己无关的消息,更怕看到他身边站着别人,怕自己连想念的资格都没有。
黎谙的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她原本是个爱说爱笑的女人,在江北城时,每天都会和邻居唠嗑,会踩着晨光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排骨,给祁安做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可到了国外,她很少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鬓角的头发也白了大半,像是一夜之间,就老了好几岁。
她总是失眠,夜里常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月光惨白地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有时候,她会看着祁安紧闭的房门,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偷偷抹眼泪,嘴里喃喃自语:“是我错了吗?是我错了吗?”
她不敢问祁安,怕听到让自己心碎的答案,怕承认自己亲手毁了儿子的快乐。
她以为,时间会抹平一切,以为距离会冲淡祁安的念想。可她看着祁安一天比一天沉默,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烛火,心里的愧疚,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心房。
她开始后悔了。
第三年的春天,黎谙因为长期失眠和焦虑,晕倒在了工作岗位上。被送到医院时,医生说她是精神压力过大,加上营养不良,身体早就垮了,需要好好休养。
躺在病床上,看着祁安忙前忙后地照顾自己,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明明自己也瘦了一大圈,却还是强撑着给她熬粥、喂药,黎谙终于忍不住,颤抖着握住了他的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安安,我们……回国吧。”
祁安的手,猛地一颤,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温热的水洒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憔悴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悔意和疼惜,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泪水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回国的那天,阳光很好。飞机降落在江北城机场的那一刻,祁安走下舷梯,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槐花香,清清淡淡的,却带着刻入骨髓的熟悉。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三年了。
他离开江北城,已经整整三年了。
黎谙的精神状态,在回到熟悉的环境后,渐渐好了起来。她不再失眠,脸上也有了笑容,偶尔还会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排骨,给祁安做一顿糖醋排骨。熟悉的香气漫过厨房,飘进客厅,祁安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槐树,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祁安还是话少,只是眼底的光,慢慢亮了起来。
他找了份出版社的工作,每天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下班路上,他会特意绕路,走过曾经和许朝浔一起走过的那条街,路过那棵老槐树。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风吹过,碎叶簌簌落下,像极了高三那年的秋天,像极了他们并肩走过的无数个清晨和黄昏。
这天晚上,祁安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祁安吗?”电话那头,是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
祁安顿了顿,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我是。”
“我是朱程杰啊!九班的朱程杰!”对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咱们高三九班要搞同学聚会,下周六晚上,在以前校门口的那家火锅店,你得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