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了幻影移形咒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扭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袭黑色的风衣。他走近,在我的旁边坐下来。
我盯着他看,帽檐挡住了他的眼睛,只看得见高挺的鼻梁和耳侧的黑色卷发,他纤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抬起将帽子摘下,整张脸明朗的呈现在我面前。
他的眉眼在黑夜的衬托下更加浓郁了,眸子似黑玉般明亮,他看着我露出了一丝微笑,比上次在魔法部偶然遇见的时候显得温和了几分。
“你……还没走?”我怔了怔,我发觉我的视线在以无法控制的速度变得模糊,酸涩感充斥着我的双目,我低下头,不敢看他,害怕他察觉到我的情绪,“已经九点半了。”
“我还是想见你。”他说。
“我们之间并没有过太多交集,先生。我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你应该离开。”
奥赖恩一言不发地看向了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我的心脏在一分一秒的寂静之中缩紧着。
“在过去的几年里我的父亲一直在催促我一件事。”他低下头,拨弄着手指,像是在平淡地叙述一件事情,“关于我的婚姻。”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也不敢看他,我能感觉到我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握住似的难受。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他继续说道,“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是该顺从命运的安排了。但我仍然希望能够听听——”他停顿了一下,抬起了头,我的余光注意着一切,他似乎在看着我的侧脸,但是我连眼睛都不敢眨,我希望我酸涩的眼眶能够承受得起泪水的重负。
“你的意见。”他终于完整地说完了他的话。
“或许你应该听从家里人的安排。”我小声回应他,“更何况我说过,布莱克先生,我们没有过太多交集……我想你不该问我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你该自己决定这件事。”我微微仰起了脸,眼泪就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我没有丝毫办法去阻止,只能祈祷着风可以快一点吹干它们,但最终还是决定马上逃离这个地方,“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角,转过身去。
“我来问你的原因,因为我认为你可能不知道,”我听见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拖了这件事那么多年,在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下坚持到了今天。”
我怔愣地回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眶有些发红,我听见他的声音似乎在微微颤抖,与我的呼吸相同频率。
“我认为你可能到今天都还没有真正弄明白我到底——你不知道我今天站在这里花了多少勇气,艾斯莉,没有人能够在一次又一次拒绝后仍然想要最后问你一遍,你的答案依旧如此,而我却还在从你的神情之中寻找希望。”
他的声音真的在颤抖,而当他站在我面前,我终于敢于直视他的眼睛,直视从他湿漉漉的睫毛下流淌的悲伤,我第一次从他苍白的脸上看到了毫无保留的一触即碎似的脆弱,可是他仍然想要抬起头,去维持属于他的最后的骄傲。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一直以来都在做什么。”他说,“所以你觉得一个一忘皆空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然而你不知道有些东西存在过就是存在过,你无法抹去每一处痕迹。你说我应该自己决定,可是我觉得你不是这么想的。”
“我……”我看着他心如刀绞,温热的液体如同水潮淹没我的双眼,我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沉重的躯体。
可是在这一瞬间,我竟然发觉我是庆幸的。我还无法全然相信那个我熟悉的奥赖恩·布莱克仍旧存在,他并没有离开,我也没有失去他。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看到一切都像你所希望的那样发展,可现在看来并不是。”
“我……”我只能痛苦地从喉咙间挤出破碎不堪的字句,“对不起……对不起,奥赖恩。”
在片刻的迟疑过后,他的手还是抬了起来,抚上我的脸颊,想将我的眼泪擦拭干净。我覆盖上他的手,抱着他的手臂,就像抓住最后的一棵救命稻草,我头一次这么强烈地感知到自己的情绪,我冰冷的双手汲取着他的温度,祈求梅林,我再也不想失去他——永远都不要。
“你可以第二次对我使用一忘皆空,可是有些东西永远都没办法被抹除掉……你也不能替我做决定。”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还需要我——”
我紧紧地抱住他,将头埋进他的怀里,仔细聆听着重叠在一起的心跳,我感觉我的呼吸在晚风的吹拂下逐渐变得平缓。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我轻声说,“我很担心……如果因为我害了你,我会为此愧疚一辈子,奥赖恩。”
“听着,我不在乎。”他试图将我推开一些,大概想要郑重其事地告诉我这件事,然而我死活也不肯松手,他只能无奈地任由我这样挂在他身上,“不管结果怎样,那是我的选择,艾斯莉。我预想得到结局……也愿意如此。”
“不行,奥赖恩。”我吸了吸鼻子,坚决地说,“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会立刻去死。”
“你在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捏住我的肩膀,把我推离了他,捧起我的脸,想要捂住我的嘴巴,“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不能说——”
“我没在开玩笑,”我稍稍扬起头,躲开了他的手,“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我发誓。”
我想让他再等等我。
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我没有资格再向他索取什么,尽管我知道就算不需要我说,他也会这么做——他已经等我等得够久了,可我还需要他等更久——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此后的日子里,我再也没有去见他,但我的心情反倒一点点平静了起来。
当我意识到我的身边仍然还有人陪着我时,我突然就安心了下来。我突然又开始对未来慢慢地燃起了希望,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从这场困境之中脱离出来。
我坐在月下的树梢,俯视着窗子里昏黄的光亮。我看见屋内的黑色影子,里德尔不知道在做着什么事情。
我想起曾有那么一天,纳吉尼也在这里,和我一起,诉说着半藏半露的沉重心事。
“可是他对你好像不太一样,你没有察觉到吗?”
是啊。
是因为愧疚吗?
我为我从没有思考过的事情感到疑惑。我开始回忆着从始至终,我都在做些什么。似乎除了仇恨,我还一直没有找到生活的意义。
可是现在,我好像找到了。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伊琳娜自从我说过那么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找过我。我感到有些懊恼——大概是因为心情不好,我又说了什么重话。
我的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着,我觉得我该主动去找她,已经八月初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因为赌气宁可自己熬过八月十五也不愿来找我。
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在思考了几日后,我去找了阿尔法德。
“我不知道她在哪。我们,闹了些别扭。”我无奈地耸了耸肩,解释道,“她一直没有再来找我,我可能需要和她道个歉,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生气——”
“她没有生你的气。”阿尔法德的脸色并不太好看,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我瞬间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劲,强烈的不安一点点侵蚀着我的内脏,但我还是对着他笑了笑,表情带着一丝讶异。
“她和你说了……”我小心地询问道,“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怎么说的?”
“她说你不会黑魔法。”阿尔法德半晌才回话,“她想帮你试试什么方法能够毁掉……魂器。”
我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我猛然想起她先前和我说过她一直在关注着兰布西的动向,可如果她真的打算帮我尝试摧毁魂器——
“她打算怎么做?”我急慌慌地拽住阿尔法德的袖子,“她和你说过的吧?”
“没有……”阿尔法德只能暂且劝我冷静一些,“我只知道她一直在跟着兰布西,她没有和我说太多。”
“魔法部——”我一下子想起了伊琳娜和说过的话,“她知道兰布西把魂器藏在了那里……”
阿尔法德的目光忽然转向了我身后的一处定点,我回过头,发现一只纸鹤正在撞击着窗户。他走过去将窗户打开,伸出手,纸鹤绕着他的手飞了一圈,最后自燃化作灰烬,一张纸条落在了阿尔法德的手里。
“什么?”
“是奥赖恩。”他将外袍披到了身上。
“奥赖恩?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焦急地问他。
阿尔法德的动作顿了顿,饶有兴趣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莫名有些窘迫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别担心,”他的语气的确比刚刚轻松了不少,“没有出事。可能是好消息。”他冲我挥了挥纸条,在我看清之前就焚毁了它。
“我还没看清——”
“他约我在魔法部的电话亭那里见面。”
“你们……”我疑惑地看着他,“你们有事不能回家说?”
“你没去过布莱克家就永远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的。”他笑了笑,示意我跟上他,我变成鸟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有些话在家里说还不如外面安全……你不知道诺大的房子里气氛会有多沉闷,话不能随便说,尤其是现在这种特殊时期,我是食死徒,你可别忘了。有时候甚至还需要躲着点画像,被他们听了去指不准哪天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幻影移形过后,阿尔法德拐到了电话亭后面,我躲在他的肩膀后方探出半个脑袋,奥赖恩并没有发现我。
“我在神秘事务司见到一个人。”奥赖恩使用了隔音咒,才对阿尔法德开口道,“你应该认识。”
阿尔法德挑了挑眉毛。
“我对他有些印象,”奥赖恩走到他旁边,倚靠在墙上,“他也是食死徒,我不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他看向阿尔法德,平淡地询问道,“与你们的计划有关系?”
“没有。”阿尔法德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来,“你怎么会对他有印象?你们有过接触?”
“没有,见过一次。”奥赖恩皱了皱眉毛,看上去有些不太高兴,“实际上是印象很深。”他迅速地转移了话题,“我还注意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是神秘事务司的,一直跟着他。总之,你只要确定与你无关就行,如果他被魔法部的人发现,说不定会牵连很多人,包括你。到时候我可没法帮你求情。”他拍了拍阿尔法德的肩膀,“别看当初他们支持你,万一出什么事,巴不得把你从布莱克推出去。”
“你也不用说得这么打击我。”阿尔法德无奈地笑了笑。
“实话。”奥赖恩的手重新揣进了衣兜里,打算回魔法部去。
“嘿,等一下。”阿尔法德把我从肩膀上带下来,托在手心。
“一个人回去太无聊了,”他笑着说,“带上这个吧。”
“……”
突然被揪到前面,我反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在那双乌黑的眸子的注视下,白色的羽毛掩盖住了我的情绪,我冲奥赖恩歪了一下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脸颊的热度一股脑涌上头顶。
等到跟着他混进魔法部之后,我终于能够变回人形,小心翼翼地把帽子往下压实挡住脸,避免引起别人注意导致不必要的麻烦。
“你怎么?”他小声说了一句,“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你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我别过泛红的脸,问道。
“嗯。”
我跟着他下了电梯,一直往里走去。
“跟着他的人,应该不是神秘事务司的。”我说,“希望时间还来得及……”
“你确定?”
“大概是我要找的人。她很可能用了复方汤剂……”我皱起了眉头。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兰布西竟然真的能够任伊琳娜跟踪他这么久都没能发觉一点端倪?
“等一下。”奥赖恩停了下来,“有阵法。”他抚摸了一下面前老旧的铁门,“已经有人破解过了。”
我紧张地捏住了魔杖,他越过那扇门,在空荡荡的墙上用魔杖敲击了几下,转头向我伸出了手。我毫不犹豫地搭了上去,从墙面穿行而入。
就当我的眼前重见亮光的瞬间,一道红色的锋芒擦着我的肩膀飞了过去,我身后的墙面顿时掀起一层被灼烧的黑色烟尘,我惊魂未定地回过头,看见一个黑影飞速地冲我而来,直到我看清了黑影的真面目,才赶紧将魔杖变换了另一个角度。
“你怎么来了?”伊琳娜惊呼了一声,又刻意地压低了声音,她拽住我的手腕往我来时的方向跑去。
“奥赖恩——”我握着魔杖的另一只手没办法去拉他,只能抵挡住从远处追过来的咒语,催促他快点离开。
我们从墙面退了出去,我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被伊琳娜捏住的手腕传来了湿漉漉的触感,我低下头,鲜红的血顺着她的指缝间浸染了我的袖口。
“你——”
“先离开再说。”她匆忙地打断了我。
我扭头去叫奥赖恩,只看见他站在那里,透明的屏障从他的魔杖尖端蔓延开来,直到整堵墙都被铺满。下一秒,刺眼的光芒从碎裂的墙上迸发出来,有什么东西似乎想要破墙而出,但被那道屏障牢牢地封在了里面。
“破掉防御咒也需要花费他不少时间。”奥赖恩平静地收起了魔杖,然后在我疑惑不解的目光下走到铁门前,一个奇怪的玻璃箱从他的脚前方弹了出来,他又给那东西踩了回去,“走吧。”
“那是什么?”
“猜猜看。”他拉住我的袖子,在幻影移形咒的作用下,我们瞬间消失在原地,顺利地离开了魔法部。
“那到底是什么?”我被半拉半拽着走进了一个胡同里,终于能够缓一口气了。
“笨……”奥赖恩看着我睁大的眼睛,把尾音收了回去,“神秘事务司的紧急警报系统。触发三秒后限制区域内幻影移形……如果他没什么特殊的手段,是逃不了的。”
“那可太好了……”我松了口气,开始打量起伊琳娜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她疲惫地靠着墙蹲下来,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废了几分钟的工夫才愈合了她的伤,但她由于失血太多,脸色仍然苍白如纸。
“兰布西没有看到你吧?”伊琳娜有些担忧地拧起了眉毛。
“没有。”我肯定地说,“刚刚太混乱了,他不可能看清我们是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看清你。”
“应该没有……”她犹豫了一下,“在他攻击我之前,我的复方汤剂药效还没有过去。”
“那就好办了。”我顿时感到轻松了起来,“这样不管他能不能逃脱,这件事都找不到我们头上,他的记忆也无法提供任何有力证据。”
“我需要回去了。”纸燃烧的火花刚刚在奥赖恩指尖消散,他朝我点点头,后退了几步,消失在了原地。
“看来是一切顺利。”阿尔法德从黑雾中显出身形,“十四分钟,速度倒是很快。”
“你们……”伊琳娜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阿尔法德想扶她一把,但最终还是没有伸出手,眼睁睁看着她扶着墙支撑着站了起来,神色显得不太自然。
“回去换身衣服,好好休息,放心,什么事都不会有。”我安慰道,“下次别再这么冒险了。”想起刚刚的场景,我感到一阵后怕。我看着她身上的血渍,鼻尖一酸,于是轻轻拥抱住了她。
“喂,你干什么——”她嚷嚷了两句,最终也不出声了,勉为其难地拍了拍我的后背,“我可没白占你便宜。”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金色的杯子,我惊讶地接了过来。
“我用了几种黑魔法,没试出来。所以我把它掉包了。”伊琳娜微微昂起了下巴,像是很骄傲似的,“我认为大概需要一些格外强大的……比如厉火,但是太难控制了,所以我没敢轻易尝试。”
“嗯。”我吸了吸鼻子,“就剩一个多星期就要八月十五了,你别忘了找我要药剂。”
伊琳娜的脸上可算有了点难得的笑容,尽管显得没那么好看。
“好。”
就像我预想的那样,兰布西被捕入阿兹卡班,不过显然魔法部并没从他那里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只能以擅入神秘事务司的罪名暂且关押,我也不清楚魔法部的人究竟知不知晓他黑巫师的身份。
然而没过两天,他轻而易举地越狱了。
在没有任何人接近的情况下,牢门完好无损地紧锁着,他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当时放置在一个高台上面……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把东西放在那么高的地方。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你应该很轻易就能飞上去……”
我拿着报纸的手猛地一顿。
“你看着我做什么?”伊琳娜疑惑地问。
“你不觉得奇怪吗,伊琳娜?”
“怎么?”
“你跟了他那么久,他从来都没有发现过,这次你怎么就那么巧被他堵了个正着……正常来说,他不应该是放置好东西立刻离开吗?”我慢吞吞地开口道,“你不觉得,这更像是一个故意设置好的圈套?”
“你的意思是——”伊琳娜的脸色变了变,“是他——伏地魔故意让兰布西引诱——那我们岂不是完了?”
“不,”我紧锁着眉头,“几秒钟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突然想起来,如果真是里德尔计划的,首先他一定提前将我的变形能力告知了兰布西……他没有理由这么做。”我深知他并不愿意向食死徒展现我的具体能力……不管怎么想,他都不应该把这种事情跟手下透露,毕竟我的身份暴露出去万一被有心人知晓的确很危险,“兰布西给我指了两次路……两次都针对我的飞行能力,我不觉得是巧合。”
“你的意思?”
“要么就是兰布西一直就知道我的能力……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呢?”我死死地盯着报纸上的照片和文字,“他又是用什么方法越狱的呢?”
“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伊琳娜问。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但说不定——我隐隐觉得是有联系的,这件事——这件事——”我揉了揉紧绷的眉心,一直以来我似乎忽略了什么东西,而如今一切都像是逐渐散去的雾,我好像终于能够隐隐约约地看见藏在大雾背后的真相……
此后,我再也没看见过兰布西,包括里德尔召唤食死徒的时候,也不见他的影子。
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所有人都觉得他或许是因为什么苦衷无法回归,比如被魔法部追捕——毕竟一直以来他都是里德尔最信任的手下之一,没人怀疑他有什么问题。
但我还是觉得十分蹊跷。
我总觉得兰布西并非有什么苦衷,而是为了避开里德尔。
我凝望着窗外的夜空出神,我在思考从未有什么特殊交集的兰布西为什么会想要针对我。他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回想起兰布西从前那些怪异的举动,我觉得他并非打心底愿意效忠于里德尔……那么在魔法部这次失手之后,他选择不出现在里德尔面前,除了是在害怕什么,我想不出其他原因。
我总感觉一些我没弄明白的看似没有联系的事,实际上都一丝丝的牵扯在一起。
我觉得我该搞清楚这一切。
我轻轻地敲了敲里德尔的房间门,借着安静的摇曳的火光,里德尔转过了头,我猜他一定没料到我会主动来找他,过去的那些日子里,我总是在尽可能地逃避一切交流。
我想了想,最终坐到了他的旁边。
我突然发觉哪怕离得这么近,我也依旧冷静得可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好像已经没有那么恨他了。
所以,我想心平气和地和他谈论谈论。
“从前,我以为你想从我这里拿到复活石。”我开口道,“我想问,如果我说我可以把复活石给你,只需要你把我的戒指还给我,你会同意吗?”
里德尔微微眯起了眼睛,倚靠在椅背上,良久才吐出几句话。
“我以为你这么晚来找我,能说出些更有趣的话来。”他不动声色地挑开了话题,手指轻叩笔杆,将笔上沾染的墨水一滴滴地滴落回了瓶里,“比如太无聊突然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然后来‘叙叙旧’。”
“其实,”我深吸了一口气,“你没必要刻意地转移话题。从最初我向你提到戒指的时候起,你就知道我为了什么才接近你,留在这里……不是吗?所以当我冷静下来思考这个问题,我发现我并不能够理解你为什么要和我一直耗到现在。”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明明可以在一开始就完成这个交易,何必留着一个威胁呢?”我停顿了几秒,轻声说,“还是说,在你眼里,我根本算不上威胁?”
里德尔沉默不语地与我对视了良久,笔杆敲击的速度越来越缓慢,最后他终于把手里的东西都安安稳稳地放置在了桌子上。
“我收回刚刚的话。”他不瘟不火地开口道,“你的问题的确有趣。那么你为什么就不会从自己的身上寻找些原因呢?”
“从我自己身上?”我不可置信地笑了笑。
“看来今天注定不是个令人心情愉快的夜晚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直直地躺在了床上,双手垫在后脑勺,闭上了眼睛,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没什么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我们的谈话还没有结束,里德尔。”我说,“在真正讲清楚这件事之前,我不会离开。”
“那正好。”他慵懒地笑了笑,也不愿睁开眼睛,只是抬了抬手,我听见了门上锁的声音,“那今天就先这样吧。”
“里德尔!”我气愤地站起身,走到他旁边,“我在认真和你说话!”
我看着里德尔悠然的表情,猛地意识到他根本没在听——或者说根本没听见我在说什么。
“你给自己用了闭耳塞听?”我气得胸口有些发闷,“你怎么敢的?我就在你旁边——”
里德尔还是一丁点反应都没有。我拿起魔杖对着他,真的很想很想念句阿瓦达索命,可最终我还是无奈地放下魔杖坐了下来,闭上了嘴巴。
我就这样倔强地呆坐了一个多小时,离他远远的。我也不打算把他摇醒或者怎样,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睡着,我顶着酸涩的双眼凝望天花板,打算静候到清晨。
“你真是个混蛋,里德尔。”想着反正他也听不见,我沉闷地喃喃自语起来,“你就跟我耗吧,我也不出去了,看看我们谁熬得过谁。”
“说不定我就该果断点,像你一样,杀个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的脑海中不停闪过他对着我的父亲抬起魔杖的画面,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我真希望不是你。”我疲乏至极地闭上了眼睛,“你真的对他动手了吗?”
我不再说话,困倦感使我想要就这样昏睡过去。
“我终于从你嘴里听到我想听的话了。”里德尔冷不丁飘来一句,我顿时清醒了不少。
“你没用咒语?”
“我没那么幼稚。”
“你——”
“怎么?”里德尔淡淡地打断了我,“不想听我回答?还是说,你根本不是诚心问我的。”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对吗?为了安德里克……你觉得是我动的手。”他看着我的眼睛,“不过让你失望了,我并没有把他怎么样。”
“什么?”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我的大脑嗡地一下,怔在了那里,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那么……是谁?”
他愉悦地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我也想知道,是谁想要针对我,把这个锅甩到我的头上……我一直感到很疑惑,艾斯莉。我想确认我的猜测,我时刻都在想着你什么时候会来主动问我这件事。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
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避开他的目光,突然感觉有些无地自容,或许我需要一段时间消化一下……
“开锁,我出去。”
“你对我说话的态度真是越来越嚣张了,艾斯莉。”
“对不起。”我痛快地接上了他的话。
他霎时间有点哑口无言,于是下一秒,开锁的声音就从我身后响起,我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
“需要我亲手帮你开门?”他做了一个打算起身的动作,尽管我知道他也只是虚晃一招,但我还是赶紧制止了他。
“别,不用……”
我快速地从他房间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我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在大脑快要爆炸之前,我终于不得不接受了一个事实——我误会了他这么多年。
愧疚如涨潮时的巨浪无间歇地拍打着我的心脏,我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个极其糟糕的晚上。
我无比庆幸局势还没有严重到不可逆转的地步。在经历了许久的心理挣扎过后,我觉得是时候该让自己脱离这场纠缠了我数年的困境了。
“对不起。”当我第二次主动找里德尔说出这句话时,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向他道歉,为我一直以来干的蠢事。
“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需要诚心地和你道这个歉,不管你会不会接受。”我低着头,在身前紧张地绞动着手指,寂静一分一秒地煎熬着我的内心,我认为我可能等不到他的回应了,于是我接着说了下去,“我觉得该结束这场闹剧了,里德尔……结束我们的交易,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用复活石和戒指做交换,然后我会离开,不再干涉你。”
他终于有了些反应,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诧异,或许还有些难以察觉的慌乱,尽管他很快就把这些很好地掩饰住了。
“离开?”他开了口,“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无奈地耸了耸肩,“但总归会有办法的,我——”
“你要知道,是你亲手抹除了你自己的身份。”他的语气仍旧不起什么波澜,“除了我,没有人会记得你——”
“不。”我果断地否决了他的话。
他顿了顿:“如果没有我,你走不到今天,艾斯莉。”
“我知道,所以我不能一直倚仗你,里德尔。”我说,“如今我们解除了误会,我再留下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你知道我们并不是一路人,我不会帮到你什么忙。对我来说,留在这里宛如困锢在牢笼,对你来说,我也只会是一个累赘、一个绊脚石。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和我周旋……该结束了,我们回不去了,是时候该告别过往向前看……而我也只想回归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放我走吧。”
“你是这么想的吗?”他低声说,“可是我并不这么想。”
里德尔垂下眼眸,他的手指划过我的颈部,轻轻抬起了我的下巴,我有些慌张地扭头躲避。
“如果你需要我的治疗能力——”我的声音颤抖着想要补充些什么。
“那不重要。”他打断了我,“你不明白,我需要的是别的东西,艾斯莉。”
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慢慢地下移,到蔓上细密汗珠的鼻尖,到干涸的嘴唇,再到因惊慌失措而吞咽鼓动的喉咙,就像一条注视着猎物的毒蛇,难以克制的侵略性令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让我离开吧。”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