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你偏偏自己要去撞。”在旁柳树下同大白与小黑一起蹲着围观的雪山银燕伸展伸展一对酸麻的小短腿,趴倒在小黑毛绒绒的皮毛上,奚落战败的好友:“不听小孩言,吃亏在眼前。”
“下回还装不装?”
这语气,这习惯,已然是真正的主人小空蕴养好魂魄,重新上号掌管自己的身体了。
“你还要搁那儿蹲多久,还不快来扶我?”激烈交战一番后满身破旧脏污的烈霏没好气道。
“自己爬起来。”雪山银燕一顿嘀嘀咕咕告状:“打我的时候耀武扬威,打别人就讲究起公平公正了,我鄙视你欺凌幼小!”连不死功体都克制着没用,这不就是纯粹送菜吗?
虽战况惨烈,结局惨败,雪山银燕却抱持乐观态度。好友烈霏作为一名年轻新人,能在九千胜这样经验丰富又兼心态稳重的刀界刀神手中得到如此战果,已是十分极限了。
遑论据他所观以推测,大概烈剑宗的烈霖宗主也是胜不过刀神九千胜的。
他相信竹马的能力,只要再多沉淀几年,磨练几十年,武林上未尝不会出现一名剑修宗师。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未来可期。而今世上才子辈出,你正是那越门锦鲤。”
喘着气的九千胜将刀上鲜血撇去,向地上满身血污的年轻人伸出手:“我期待着你的未来,那一定是非同一般的风姿。”
艳丽夺目的刀光照耀在跪倒在地又狼狈不堪的烈霏脸上,他抬眸,眼中倒映着九千胜白洁高贵的身影。
烈霏的世界很简单,父亲、烈剑宗、小空、英雄梦。
从出生起他就知道自己有心疾,心成了身体的累赘和拖累,每当他想要继续练剑挥汗如雨时,心上的疼痛让他不得不放下剑。
身为剑修宗派之少主,却要被迫放下最重要的剑,这样的打击让他不得不怨,不得不痛,不得不忍着痛咬牙坚持。无人可以令他放下剑,他可以接受因病而逝,绝不接受因病弃剑。
那时他便觉人生也就这样了,大不了继任烈剑宗宗主之位,安安静静忍着痛过完此生。反正父亲会爱他,一直爱他,他有父亲的爱,有烈剑宗,世间就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七岁时,父亲的好友白生上门拜访,与白生叔叔一同来访的光头小孩儿与他一起老老实实坐在茶桌边百无聊赖吃点心,看大人们谈天说地,哈切连连。
光头小孩儿拉着他的手,兀自逃离,去别处偏院玩乐。
尽管有烈霖精细养着,那时候的烈霏仍然身子骨弱,看起来一阵大风就能将他刮走。小孩儿与他年岁相当,仍比他高一指,烈霏那时心高气傲,便喊他“小空”。
彼时初相识的小空带他爬树捉虫,和大白、小黑两只狗子玩儿躲猫猫。末了没了玩法,带着他乘在大白身上溜出门,去十里八乡村东边的刘婆婆家吃馒头。
他以为要给钱,就摸出了几枚铜钱,算作不白吃。刘婆婆不要他的钱,说小空带朋友来我这儿吃热乎馒头,那是信任我,放心吃,随便吃。
原来朋友就是这样的?
一起捉虫子,一起逗狗子,一起吃新鲜出炉的热乎乎馒头。
那时小空便轻轻松松成了烈霏唯一的朋友。
后来小空告诉烈霏,就算有心疾又如何,烈霏照样可以做非凡的英雄,去江湖上惩恶扬善,去武林上名声鹊起。只要烈霏想,只要烈霏愿意,只要烈霏努力去争取。
烈霖找来邪法偏方用在爱子烈霏身上,小空送他护佑本心的护心环,烈霏终于不用再忍受心口的疼痛,不用顾忌那颗有病的心,有了不死功体。
他踏入武林,去追逐那光明的英雄们,靠着一柄剑,一个人,一颗患病残缺的心,以及一腔热血赤诚的孤勇。
但英雄究竟是怎样的?烈霏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难道是像小空那样好脾气又乐于助人的?但那样容易被欺负。难道是父亲那样庄严持重的?但那样会事务重重,劳累心神。
烈霏不是不明白英雄或好人就是这般艰难,就是要不求回报又乐于奉献,但他不一样,他心里很明白,他不要成为那样的英雄,那太委屈自己了。
而今,烈霏的面前站着一个白色的美丽的身影,向他伸出手,不同于父亲,不同于小空。
他听到心的跳动声,不同于以往的频率,更加急促欢快的律动——以前他觉得小空除了比他矮比他弱,没他帅气,其他都很完美,现在他见到了更完美的人——强大、美丽、正义、善心,九千胜全部拥有。
“心奴一定不负大人所望。”烈霏伸手,轻搭上九千胜温热的手心。
“据我观察,恐怕你并不适合修剑,烈霏。”
“何不换一条道路继续前行?在你擅长的领域,走上你希望的道路,去达成你的梦想。”九千胜就这么平和地站在他面前,长发似雪,随风飘扬,嘴角带着淡淡笑意,眉峰却浅浅地蹙着,“于刚才的切磋中,我能感受到你的招式衔接之间会时不时出现气力不济、角度偏移的迹象。这些都非常微小,若非武道宗师根本瞧不出端那些雪白的发丝拂在他脸上,产生浅薄的瘙痒感,竟不知到底是脸上还是心上。温柔的风啊,白色的雪啊,薄凉的月光啊,就这么吹向他,吹在他的心上,荡漾出一圈圈涟漪。
他毫无犹疑地和盘托出全部,像个懵懂无知的婴儿:“其实我一直是在修习我们烈剑宗的烈雨剑法。但修练烈雨剑法需要以病练剑,方能达到颠峰,我也因此而长年为病痛所苦。”
“正因病痛,我常年练剑带有习惯,一直延续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