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祈安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生生呛醒的。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隐隐作痛,额头也传来阵阵闷热。她勉强睁开眼,内室依旧昏暗,墙角的位置已经空了,只留下歪倒的酒坛和浓重的酒气,楚安霆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外间传来云袖刻意压低的抽泣声,以及周婆子平板的、听不出情绪的劝慰:“……哭也无用,日子总要过下去。我去看看灶膛还能不能点火,烧点热水。”
祈安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坐起来,身上刺目的红被滑落,带来一阵寒意。她定了定神,昨夜荒诞的“意外”和楚安霆冰冷的话语再次浮现脑海,让她心口一阵发堵。但很快,她便将情绪压下。沉溺于无用的羞愤和恐惧,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她掀开被子挪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帘边,掀开一角。
外间,云袖正红着眼睛,用布擦拭着满是灰尘的窗棂。周婆子佝偻着身子,在一个几乎要散架的土灶前忙碌,试图点燃潮湿的柴火,浓烟呛得她不住咳嗽。
看到祈安出来,云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搀扶:“小姐,您怎么起来了?您脸色好差……”
“我没事。”祈安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望着几乎一无所有的“家”,催生出破釜沉舟的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指望醉醺醺的“夫君”或是年迈的周婆子养活,无异于等死。
“云袖,”她轻声道,目光落在她们带来的包袱上,“我们的首饰……还有几件?”
云袖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圈又红了:“小姐,那是夫人留给您最后的一点念想了……”
“念想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御寒。”祈安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去拿两件不打眼、但成色还好的,我们出去一趟。”
寒州城虽贫瘠,主街上倒也有一两家当铺和杂货铺子开门营业,只是门庭冷落。祈安戴上面纱,遮住大半面容,在云袖的搀扶下,走进了名为“汇丰”的当铺。
柜台后的朝奉是个面容精瘦、眼神锐利的中年人,看见两个面生的、穿着寒酸的女子进来,眼中闪过打量。但当祈安将一支赤金嵌珍珠的蝴蝶簪和一对沉甸甸的绞丝银镯放在柜台上时,他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死当?”朝奉拿起簪子,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银镯的分量。
“活当。”祈安低声道,声音因为风寒而更加虚弱。
朝奉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拨弄了几下算盘:“簪子做工尚可,珍珠小了点。银镯是实心,但款式老旧。两样加起来,给你十五两银子,当期三个月。”
价格,远比祈安预想的要高。在江南,这类首饰最多也就当个七八两。她心中闪过诧异,但面上不显,微微点头:“可以。”
拿着沉甸甸的十五两银子走出当铺,祈安心中并无喜悦,只有紧迫感。这笔钱,是她们活下去的依仗,必须精打细算。
她先去买了足够烧半个月的、质量稍好的木炭,又买了一小袋米、一些耐储存的粗粮、一小罐油盐和最便宜的菜干。经过布庄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扯了几尺最厚实的粗布和一小包棉花——她们带来的衣物不足以抵御寒州的严寒。最后,她还咬牙买了一小包治疗风寒的常见药材。
东西不多,却几乎花去了十两银子。剩下的五两,她仔细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回到府邸,祈安不顾身体的不适,指挥着云袖和周婆子开始收拾。有了炭火,屋里终于有了些暖意。云袖和周婆子将积年的灰尘蛛网大致清扫,祈安则强撑着,用买来的粗布和棉花,笨拙地尝试缝制更厚实的门帘和窗幔,试图阻挡寒风。
楚安霆直到傍晚才回来,依旧是满身酒气,踉踉跄跄。他看到屋内明显被清扫过,角落堆着新买的炭和米粮,昏黄的目光顿了顿,落在正坐在小板凳上、对着油灯费力缝补的祈安身上。
她低着头,露出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睫毛垂落,因为咳嗽不时停下动作,肩膀微微颤抖。专注而隐忍的模样,与环境形成奇异的对比。
楚安霆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径直走到他常待的墙角,抱起新买的炭筐里一块炭,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进火塘,溅起几点火星。接着,他又像往常一样,瘫坐下去,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