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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破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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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的光晕在楚安霆骤然收缩的瞳孔中跳跃了一下,屋内陷入死寂,唯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似乎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

“恢复了六成?”楚安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刀锋刮过骨头的冷冽。他上下打量着祈安,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单薄的身躯和厚重的冬衣,“‘镜月’之毒,每月发作,蚀骨噬心,据我所知,无药可解。祈大小姐,为了获取信任,这谎撒得未免太大了些。”

他的怀疑合情合理。“镜月”凶名在外,中毒者武功尽废,每月承受非人痛苦,直至耗尽生机。恢复?简直是天方夜谭。

祈安并没有因他的质疑而慌张。她缓缓伸出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纤长,肤色苍白,指尖还带着冬日劳作留下的细微冻疮,看起来与寻常弱质女流无异。

然后,她指尖微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只见她指尖轻轻一点桌面,坚硬木料的表面,竟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边缘光滑圆润的凹陷!凹陷极浅,若非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对内力精妙到极致的控制,举重若轻的穿透力,绝非虚假!

楚安霆是顶尖高手,自然识货。这一手,看似简单,实则要求对内力的操控达到入微之境,绝非刚刚恢复内力、控制不稳之人能使出。她没说谎,至少,她对内力的掌控,已远非“恢复少许”可以形容。

祈安收回手指,小小的凹陷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她抬起眼,迎上楚安霆震惊未退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镜月’确实无解,每月噬心之痛也依旧如影随形。但我父亲临终前,以毕生功力为我强行压制了部分毒性,并留下一套独门心法,可在毒发间隙,缓慢修复受损经脉,重聚散逸内力。过程痛苦漫长,且受毒性掣肘,最多也只能恢复到如今六七成,终身无望巅峰。”她顿了顿,唇边泛起苦涩,“此事,连李崇明他们也不知。他们只知我每月需药缓解痛苦,却不知那药性霸道,长期服用,反而会逐渐侵蚀那点修复的可能。离开江南,断了那药,于我而言,是祸,也是福。”

楚安霆沉默了。他需要消化这个信息。一个身怀六成武功、且每月承受毒发折磨却隐忍不发的祈安,其心性之坚韧,图谋之深,远超他之前的预估。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累赘,而是可能带来变数、甚至……危险的合作者。

“你想怎么合作?”他直接问道,不再掩饰自己的审视。

“各取所需。”祈安也直言不讳,“我要查明父亲蒙冤真相,找到真正解‘镜月’之法,或者至少,摆脱每月受制于人的困境。而楚大人你……甘心永远困守寒州,做一个‘废人’吗?”

楚安霆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寒州是你的屏障,也是你的牢笼。”祈安继续道,声音低而清晰,“你想离开,想回去,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甚至……更多。但你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契机,一个让京城那些人‘看到’你改变,却又不会立刻引起致命警觉的理由。”

“哦?”楚安霆挑眉,“你有什么高见?”

“改变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足够说服所有人的、触底反弹的契机。”祈安的目光掠过窗外被冰雪覆盖的荒凉庭院,“现在已是深冬,年末将至。一个颓废了三年的人,不会因为一个病弱妻子的到来就立刻脱胎换骨。但漫长的冬季,足以让一些细微的变化,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滋生。比如,因为不想让‘妻子’冻死,而勉强尝试修补一下漏风的窗户;比如,因为除夕将近,而忽然想起一点点久远的、关于‘家’的模糊念想……”

她看向楚安霆:“你可以开始慢慢‘变’了,从彻底绝望的醉鬼,变成因为某种模糊责任或念想,而开始笨拙地、时好时坏地尝试挣扎的可怜虫。过程会很缓慢,会反复,会显得可笑甚至徒劳。直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直到一场‘意外’的灾难,将勉强维持的假象彻底摧毁,也同时,将试图挣扎却依旧无能的你,和拼死‘救’了你、让你产生‘愧疚’与‘责任’的我,赤裸裸地推到所有人面前。那时,你再做出更大的改变,比如试图担起责任,比如为了安置‘恩人’而不得不寻求生计,便显得顺理成章。”

楚安霆紧紧盯着她:“你是说,将‘改变’的过程拉长,用整个冬季来铺垫,最后用无法预料的‘灾难’来引爆和合理化?”

“不错。”祈安点头,“火灾是个好选择。临近岁末,天干物燥,北风凛冽,醉酒失手打翻炉火,合情合理。一场大火,烧掉这破屋,烧掉你过去所有颓废的痕迹,也烧出一个‘被迫’面对现实、无法再醉生梦死的理由。而我们,会在恰当的时候身陷火场,我会‘拼死’救你。救命之恩,加上家园尽毁的刺激,足以支撑你后续一系列‘笨拙而努力’的改变。”

楚安霆闭上眼,脑中飞速权衡。祈安的计划更缜密,将时间拉长到整个冬季,用日常的细微变化来麻痹监视者,最后用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完成转折,的确比短期内骤变更令人信服。只是,需要长达数月的耐心铺垫和精准表演。

良久,他睁开眼:“好。从明日开始,我会‘偶尔’清醒片刻,‘试着’做点修缮的蠢事。周婆子会配合。至于火灾……”他看向祈安,“岁末那几日,风雪最大,北风最烈之时。细节,届时再定。”

祈安微微颔首:“可以。”

计划既定,基于共同利益和危险的默契,在破屋中悄然滋生。

接下来的日子,寒州进入了最酷寒的时节。楚安霆依旧大多时候醉醺醺的,但偶尔,在祈安费力试图用旧木板挡住漏风的窗户时,他会“恰好”路过,嘟囔着骂两句天气,然后笨手笨脚地帮她扶一下木板,钉上两枚歪歪扭扭的钉子,结果往往让窟窿变得更大,引来周婆子无奈的叹息和祈安沉默的注视。他也会在某次“酒醒”时,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发呆,然后第二天不知从哪里弄回半袋发黑的陈米,声称是“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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