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霆没有争辩,也没有发怒。他只是合上账册,随手扔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账,我认了。从今日起,俸禄照旧发。以前扣的,就算我楚某请诸位喝酒了。”
说完,他不再看刘知州青红交错的脸色,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他没有回周婆子家,而是走向了城中一家还算像样的成衣铺子。用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买了套最廉价的、半旧的靛蓝色棉布衣裤。又走进剃头铺子,在剃头匠惊讶的目光中,坐了下来。
“胡子,刮干净。头发,修短。”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锋利的剃刀贴着皮肤滑过,未理的、纠缠打结的乱须纷纷落下,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头发被修剪整齐,束成简单的发髻。热水洗净脸上的污垢和烟尘,露出一张苍白但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的脸。虽然因长期酗酒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憔悴,可被颓唐掩盖已久的、属于昔日权臣的冷峻轮廓和锐利气质,已然破冰而出。
当他换上半旧的靛蓝棉袍,重新站在寒州清冷萧条的街道上时,尽管衣袍简陋,尽管面色依旧不佳,但整个人的感觉已经天翻地覆。醉眼朦胧、胡子拉碴、浑身散发着酸腐酒气的楚安霆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冷肃、眼神锐利如刀锋的男人。
他回到周婆子家时,天色已近黄昏。周婆子正在灶前熬药,看到焕然一新的楚安霆,惊得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进锅里,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楚安霆径直走进里间。祈安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土炕上,背后垫着周婆子找来的破旧被褥,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神却清亮。她看着走进来的楚安霆,目光在他刮净胡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整洁的衣着上,眼中闪过了然,随即归于平静的虚弱。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俸禄没了,房子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楚安霆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从今天起,我得想法子弄钱,养家,还债,给你治伤。”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缠满纱布的手上,又移开,“你救了我一命。我楚安霆,不习惯欠人情。”
祈安微微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背部的伤口,疼得皱了皱眉:“所以,夫君你是……打算重新做人了?”
楚安霆走到炕边,拿起老大夫留下的药膏和干净布条,动作略显生疏却异常坚定地开始给她换药。他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碰到她背上灼伤的边缘时,力道却放得极轻。
祈安没有拒绝,也没有喊痛。只是任由他处理伤口,而他笨拙却小心翼翼的触碰,竟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药膏涂抹的细微声响,和周婆子在灶间轻轻的叹息。
七日后的清晨,接连几日的风雪终于暂时停歇,久违的惨淡阳光透过糊着厚厚窗纸的窄小窗棂,吝啬地洒进周婆子低矮的土坯房里。经过休养,祈安的伤势虽未痊愈,高烧已退,人也从最初的昏沉中清醒了许多,只是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只能倚靠在土炕上。
楚安霆几乎没怎么着家,他似乎在忙着什么,每日早出晚归,有时会带回来一些微薄的钱财,说是找到了零工。或是些城中富户偶尔施舍的、不新鲜的菜蔬米粮。他身上的衣物依旧简陋,但浆洗得干净,人也维持着刮净胡须后的整洁模样,只是眼神比以往更加深沉,行踪也更加飘忽。
祈安没有多问。楚安霆在用他的方式,艰难地履行着他口中“养家、还债”的责任。虽然“家”依旧破败不堪,债台高筑。
周婆子对楚安霆的变化默默接受,尽心尽力地照顾着祈安。
祈安刚喝完周婆子熬的稀粥和苦药,正靠在炕上闭目养神,忽听得院门外传来清晰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不同于本地牛车的缓慢笨重,透着训练有素的利落。
紧接着,是周婆子略带慌张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声音:“夫人,外面……来了好些人,看着……像是官家的人,京城口音……”
祈安心头一凛。来了。比她预想的,稍微晚了几日。
她强撑着坐直身体,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和身上半旧的棉袄,对周婆子道:“请他们稍候,容我更衣。”
说是更衣,不过是换上稍微干净些的、同样打着补丁的旧衣。祈安让周婆子扶着她,慢慢走到外间。
简陋的院门敞开,门外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年约三旬的太监,穿藏青色绸面棉袍,外罩石青色比甲,头戴乌纱小帽,神情矜持中带着审视。他身后是四名身着普通棉服、但腰佩短刀、眼神精悍的随从。
太监目光扫过矮破旧的土房,随即落在被周婆子搀扶出来的祈安身上。看到她苍白憔悴的病容,缠着纱布的双手,以及身上寒酸的衣着,鄙夷之色更浓,但很快被他用程式化的关切掩盖。
“可是楚夫人?”太监上前,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宫中特有的腔调,“咱家姓孙,奉宫中贵人谕令,前来探望楚公子与夫人。听闻府上日前遭逢不幸,贵人甚是挂念,特命咱家带来些许心意,并……询问一二。”